雨勢愈發凌厲起來,許多遊人沒帶傘被澆溼了也不惱,嘻嘻哈哈笑著找屋簷躲雨。
馬車停在不遠處的巷子裡,如果等馬車穿過人群過來,還不如二人速速走過去。
薛鈺面容沉靜,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雲央身上,又為她繫緊了帷帽,“走快些,彆著涼了。”
雨勢縹緲飄搖,兜頭打來,雲央身上卻驟然一暖,鼻息間都是好聞的沉木香,那大氅還帶著他的體溫。
她抬眸看他,透過雨幕,雨珠順著薛鈺清瘦的頸滑落,薄肌冷白,被雨水沖刷後有種潔淨的禁慾感,不知從何處刮來一片凌厲的雨水,很快浸溼了他穿在裡面的錦袍,寬肩窄腰,天青色的衣袍貼著胸腹,勾勒出特屬於青年人結實緊實的胸膛來。
她愣了愣,然後緊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跑。
薛鈺人高腿長,雲央使勁兒跑才能跟上,怎料一腳踏空踩進了青石板翹起搖晃的淤泥裡,繡著白梅的繡鞋登時一片髒汙,那泥水將羅襪都浸透了,森然的冷意自腳下襲來。
薛鈺停下來,恍然明白是自己走的太快。
他在她身前蹲下,“上來,我揹你。”
*
雲央在馬車裡就已睡去,半夢半醒間,又墜入了看不見的黑暗裡,擰著眉,頭偏在一側,嘴裡嘟囔著什麼。
薛鈺於忽明忽暗中凝視她清麗的臉龐,與之前的雀躍不同,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秀美緊蹙,神情茫然而惶恐,如同無人可依失去了主心骨。
車軲轆一晃,在她的頭撞上馬車壁時,薛鈺伸手墊在了她腦後。
薛鈺很想告訴她,她不必為以後擔憂,他會妥善安排好她的人生,讓她如前十幾年一樣安安穩穩。
雲家將她養的天真驕縱成什麼樣了,到他身邊來了就要受委屈?那不成。
隔著養的如緞子般的長髮,雲央的臉貼著他的手掌,馬車中這樣的昏暗,車窗外的羊皮燈朦朧的光一晃一晃,薛鈺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親暱地在自己手上蹭了蹭。
她的臉這樣白,蒼白沒有血色,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痕,鼻子一抽一抽,像是在夢裡哭。
薛鈺的心口驟然一痛,那痛感細密綿延到四肢百骸,難以抵擋,難受,浮躁。
他覺得自己是瘋了,竟想將她擁入懷裡來細細地哄,想為她隔絕世間的風雨,想抱著她再也不放開。
她口中低低呢喃著什麼,豐盈的紅唇翕合。
薛鈺鬼使神差地靠近,聽清了那話,“姐姐,姐夫他很好……”
是啊,她今天不止一次說他好。
甚至早在寫給雲嘉的信裡,字裡行間就都是對他的真心誇讚,君子如玉,端方持重,堪為人夫君。
她的每一句讚美,都落在了他心頭,直往下沉。
薛鈺停在雲央肩頭的手最終握成拳頭,骨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而後頹然落下。
一向目標明確的天之驕子,彷彿被看不見的情愫所打敗,薛鈺只覺得自己最近所為都與多年來所奉行的道理相悖,知道自己不該對雲二叔用私刑,不該把繁重的賑災事務推給同僚,自己跑去那鄉野尋她,他分明可以派人去,可不知怎麼的,身體有自己的想法,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刀架在了那人牙子脖子上。
他也不該私自帶她出府逛廟會,更不該去解那燈謎,還不該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更不該不顧男女有別,眾目睽睽下揹著她。
他不該、不能做的事太多了,可一樁樁一件件,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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