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低了些,“陪我睡會兒。”
雲央依言閉上了眼睛。
李嶷睡眠最不好的那段時間,她是陪著他的。
雲央也不知自己有什麼超能力,她在他身邊的那段時日,就算她只是在房間裡走動、背詞、對著虛空走戲,他也能睡得很安穩。
她認識李嶷的時候,是給李嶷的助理當助理,那時候他已經是當紅古風小生了,這些年來深耕於仙俠、古裝戲裡,算是坐穩了古風男主評委席。人火了之後就得處處小心,再加上她後來也小有名氣,只不過這名氣不佳,決不能跟當紅清冷矜貴人設的李嶷走在一起。
雲央就自然地搬離了李嶷的公寓,他依然淡淡的,沒有任何挽留,只是遺憾的說以後沒有這麼會照顧人的助理了,有些可惜。
只不過自那之後,李嶷失眠的情況好像更嚴重了,化妝師總是悄悄抱怨,他的黑眼圈最難遮。
鏡頭裡斷情絕愛總是失敗的師尊、痴纏不休的世家子、還有各種王爺、武林盟主、皇子,李嶷演的角色無一不是人設特別好特別吸粉的深情男主,可只有雲央知道,李嶷其實為人涼薄,六親緣淡,情感上有潔癖,跟女演員搭完親密戲回來後要洗很多遍澡,似乎是有雙向障礙,這一年愈發嚴重,走戲的時候都出現分不清方向的情況。
她淡淡看了眼身側沉睡的男人,他的鬢角上還沾著白色的細碎粘膠,好像是匆匆下了戲。
她幾不可察地稍稍往邊上挪了挪。
到了杭州機場,走貴賓通道,雲央自認為自己遮著臉不至於有人能認出來,便匆匆下了車,回首朝隱在陰影裡的男人笑了笑。
她沒有化妝,眉毛很淡細細一條,因為長期缺乏睡眠,眼眶是一圈透著血液的青色,那雙眼睛卻黑白分明,笑起來眉眼彎彎。
車裡的男人朝她揮了揮手。
飛機三個半小時,雲央上去便倒頭就睡,空姐習慣了頭等艙的一些特殊客人不需要服務,便沒有來打攪。
從小就喜歡在各種交通工具上,所以她在飛機上、火車上、輪船上,都會睡得很好。
母親說她小時候午睡時總是鬧,大她八歲的薛鈺就把她綁在那種小孩騎的三輪腳踏車上,推著她一圈圈地在院子裡繞彎兒。
夢裡都是些以前的事,天空壓得很低。
是熟悉的片場,天空也是造假的天空,畫面是成就了她的那部《忽聞妻妹有新歡》,雪落了滿地如絨絨的氈毯,錦衣華服的少女被白色的狐裘攏著,舞槍的姿勢有流雪迴風之美,眼眸亮亮的,瞳孔裡映著清雋高大的男子。
鏡頭一轉,冰冷的河水刺骨,尖銳的喊叫爭吵聲,嘈雜聲,還有刀猛地插在木門上的悶滯聲,最後定格在少年逆著光寬而平的肩背上。
雲央是被晃醒的,耳邊的嘈雜驚呼聲一時讓她分不清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一睜眼,氧氣罩便砸在了面前,飛機劇烈顛簸,遭遇強氣流,空姐大喊著安撫乘客情緒,乘客們亂作一團,雲央撐起身子往周圍看了看,儒雅的西裝大叔冷汗淋漓,拿著手絹擦汗,直說呼吸不上來,小孩子抱著媽媽尖叫,而那位母親顧及不上孩子,做著閃亮美甲的雙手顫抖著編輯簡訊。
頭頂的燈光閃爍忽明忽暗,耳邊充斥著絕望的哭聲叫喊聲,好像世界末日。
雲央沒有拍過現代戲,古裝戲裡有時會出現地震情節,拍戲的時候演員們很需要信念感,得在平地上演出地動山搖的踉蹌和惶恐,這個時候總有鎮定的男主會來救她。
而現在,她身旁的好心阿姨顫顫巍巍地從地上撿起手機遞給她,“小姑娘,嚇傻啦?你手機掉嘞,不給家人留句話?”
雲央接過手機,道了謝,重新閉上了眼睛。
如果這是人生的最後一條資訊,是遺言……要發給誰呢?
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薛鈺。
可是,從高三暑假之後,她就失去了薛鈺的訊息,至今已七年沒有再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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