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把齊州軍區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物資怎麼被搬的,王正怎麼狡辯的,武康怎麼咬著牙編了那套管轄權說辭。通訊器裡李長空安靜地聽完,中間沒有打斷過一次。
齊州的事,之後再說。
孫德勝愣了一下。他以為李長空會拍桌子——在西山作戰室裡,這個少將每次聽到自己人被欺負都會把指節壓得發白,從而大發雷霆。但今天沒有。
現在當務之急是繼續端掉方舟的據點。沈渭的圖還有幾個圈沒清——每拖一天,方舟就有可能把物資和人員轉移。李長空停了一下,後面的行動,我會提前聯絡駐在地的軍區協調。不會再出齊州這種事。
孫德勝握著通訊器,沒有說話。他肚子裡還有一堆話想說——那批抗生素是戰士們鏖戰一夜換來的,他的兵被一個連槍都不會端且陰險狡詐的後勤幹事偷走了戰利品。但他沒說。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他拎得清——拎得清當務之急不是出氣,是繼續打。
收到。他說完。然後把通訊器關了。
高建波在旁邊把破曉彈匣退出來,推進去,退出來。他等孫德勝把通訊器放下才開口:你一個字沒加,我還以為你會添油加醋的講一遍呢。孫德勝白了高建波一眼,說:你以為我是王正那種人嗎?咱老孫可是十里八鄉的老實人,說謊這種事兒,我不屑做!。
半年。
沈渭的地圖上,七個圈被一個一個劃掉。每一個圈被劃掉之前,李長空都提前向駐在當地的軍區發了通報。有些軍區回了——歡迎友軍,有些沒回——特戰營照樣進去,打完了,把繳獲的物資留給當地的駐軍和倖存者,把屍體留給廢墟。
第三個據點清完之後,沈渭在監室裡問孫銘要了一張新的地圖。孫銘問他要做什麼,他說原來的那張圖上的圈已經不夠畫了。
沐璇的傷是在第四個據點徹底好透的。不是方靜在病歷上寫的神經傳導恢復百分之百——是她端著破曉從臥姿轉跪姿的時候,無名指扣下去的那一刻,沒有顫。她自己感覺到了。她把槍放下,看著右手,五指握拳鬆開握拳鬆開,連續做了五次。每一下都乾脆。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偏過去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塵埃。外面的硝煙太大。
後來的據點,特戰營以戰養戰——端掉一個方舟據點,繳獲的物資送回西山一部分,留著自己用一部分。西山據點的倉庫從每個月清一次庫存變成了每個月加一層貨架。孫德勝在第五個據點清完之後破天荒地說了一句話:這半年過的——比在杭城窩了三年都痛快。
陳默在車上看地圖的時間比看槍的時間長。沈渭標註的那張圖在半年裡被翻爛了,裂縫處用醫用膠帶粘了兩層。他坐在卡車後排,旁邊就是手銬沒摘的沈渭——這個人從監室被帶到卡車上,從第一個據點到第八個據點,從頭到尾沒有試圖逃過一次。不是因為認命——是因為陳默每清完一個據點,就會把繳獲的基因資料遞給沈渭,讓他驗證。沈渭驗證完,把資料遞回來,什麼也不說,但遞回來的速度一個據點比一個據點快。
楊光依舊不怎麼說話。他在這半年裡開過的槍比他來西山加起來的都多。高建波在第六個據點外圍趴了整整兩天——不是偵察,是等。等方舟的運輸車開來。運輸車沒來。沈渭標註的那條補給線,在被劃掉的第六個圈旁邊,斷得乾乾淨淨。不是因為物資被偷了才斷的——是因為特戰營打得太快,方舟在南方半個片區的供應鏈還沒來得及轉移就被打穿了。拿回那批物資的十倍,孫德勝不是說說而已。
第八個據點被劃掉的那天,天是灰的。不是霧——是西山據點伙房的煙。炊事班從凌晨就開始熬粥,不是為了早飯——是為了等車隊。
操場被清空了。不是沒有人——是所有人都在。西山據點的幾萬人,從據點住宅樓一直站到操場圍欄外的碎石路上。方靜和盧遠站在人群最前面。孫銘站在辦公樓二樓的視窗旁邊。他沒有下樓——不是不想,是他的腿在末世前摔過一次,走不了太久的樓梯。但他把窗戶推開了,整個人探出去半截,看著操場上那五輛卡車。李長空站在操場正中央,面前是一排空著的條桌。不是用來放戰利品——今天不放戰利品。
五輛卡車從北坡方向駛入營區。車身被彈殼颳得掉了漆,車斗裡碼滿了繳獲的藥品和彈藥,但沒有人往車斗裡看。所有人都在看車隊最後面——第五輛卡車。車廂沒有頂篷。十七個特戰營戰士站在車斗裡,每一個人手裡都捧著一隻木盒。盒子不大——比破曉短一半,蓋子上刻著名字和部隊番號。沒有漆,沒有拋光。原色的木頭,在灰天下發著很淡的木質光澤。
車輛穩穩停下。陳默從頭車跳下來。孫德勝、楊光、王富貴、高建波依次下車。
沐璇從第二輛車跳下來。她把破曉揹回肩上——方靜在人群裡看見她背槍的那一側肩膀沒有往下沉。半年了,那條橈神經終於完全記住了這把槍的重量。她沒有往人群裡找方靜——她知道方靜在看她。她只是把槍托往上提了半寸,用方靜能認出來的、訓練場上教過的那一個動作告訴她:好了。然後是其他特戰隊員。他們沒有人說話。卡車後,十七名手捧木盒的戰士從車斗兩側依次跳下,在操場入口整隊。十七個人,並排走。步伐整齊——比他們平時訓練時走的步速慢得多,但每一步踩的力道比平時要重得多。操場上的碎石在他們腳下發出沉悶而均勻的碾壓聲。
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通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哭出聲來。他們只是站在通道兩側,看著這十七個盒子一個一個從面前走過去。盒子上刻的名字。這些名字,有的是他們的親人,有的是他們在這末世中掙扎求生的恩人。他們有的人嘴唇抿得發白。有的人用手背壓著眼睛,壓得很重,但沒有出聲。
方靜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沒有舉手敬禮——她的手要扶著盧遠。盧遠的腰後勤處常年彎著——不是老了,是每天低頭修理東西累的。但他今天直得讓方靜的手從他胳膊上滑了下來,因為不需要扶了。盧遠的背在這一年裡彎了三分,但今天站得比任何時候都直。他在通道最前排,看著那些盒子一個一個從面前經過。沒有往前邁一步,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擾他們最後這段回家的路。
李長空站在條桌前。他看著十七隻木盒被一個一個輕放在桌面上。這是他站起來之後,第一次沒有在操場正中央開口說話。他只是在最後一隻盒子被放下的那一刻,把右手舉到了太陽穴旁邊。他的軍禮從來都是標準的——肩肘腕一條線,指掌平直。但今天他的小指微微卷了一下。只有站在他側後方的陳默看見了。
陳默沒有敬禮。他的手在褲縫上貼得很緊——不是因為不尊重,是因為他怕自己一舉手,這隻手會抖。他在這半年裡用破曉殺過的方舟戰士比他來西山加起來都多。但今天面前這十七隻盒子裡,是他帶出去卻沒有帶回來的人。
在他身後,西山據點的幾萬人,同時舉起了右手。
沒有禮炮。末世裡沒有禮炮。但北坡廢墟方向,楊光的狙擊組對著天空開了十七次槍。清脆且乾淨的槍聲被操場上的風聲吞掉了大半。只留下彈丸穿過灰雲時,那一瞬間極輕的、從頭頂掠過去的蜂鳴。
你們回家了。
條桌上,十七隻木盒在灰天下排成一排。原色的木頭,沒有漆,沒有拋光,每一隻盒子上的名字都是他們的戰友親人親手銘刻。操場四角,伙房的粥香飄過來了。這頓飯從凌晨熬到現在,粥面上的熱氣已經淡了。但沒有一個人往伙房走。他們還在看著那十七隻盒子。像在等它們真正安穩地,落在這個用彈殼和血澆過太多的操場上。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