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沈渭的研究資料。紅瞳之上有進化者，進化者之上……資料斷在那裡，像一條被攔腰斬斷的河。他試過讓實驗室的人繼續推，可推了幾年，推不出來。方舟能造出紅瞳，能造出進化者，全是依靠沈渭給的資料和藥劑配方，可進化者之上那個層級，就像一個懸在半空的臺階，怎麼都夠不到。
他想起沈渭說過的一句話：進化不是往上爬，是往深裡挖。挖到某一步，人會變成別的東西。
變成別的東西。
他看著玻璃牆後面那些人。那些人是他的實驗體，是他的底牌，是他稱霸全球的臺階。可他心裡清楚，這些臺階，都是沈渭搭的。沈渭走了，臺階就斷了。
外援……他喃喃道，外援會帶來答案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猶疑。傳令官不信，但他信，整個方舟都靠兩個字撐著。可沈渭斷掉的那條資料鏈，連都沒能續上。
他轉身，離開玻璃牆，走回那張桌子前坐下。桌上一如既往地乾淨，只有牆角那隻磨得發白的保溫杯。他伸手，把杯子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早就涼了。
他放下杯子，看著螢幕上分格的畫面。畫面裡，各個實驗室的燈亮著，白大褂的人穿梭忙碌。沒有人知道，就在剛才，他把拉薩的進化者全部調去了昌都。也沒有人知道，他在賭：賭那夥人會在昌都停下來，賭昌都會把他們擋住，賭那座離總部最近的城池，能變成他手裡最硬的一塊盾。
如果賭輸了，昌都丟，藏區腹地的大門就被一腳踹開。到那時候，他身後就只剩這間觀察室，和玻璃牆後面那些還睜著眼睛的人。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他把保溫杯放回牆角，重新站起來，走回玻璃牆前。
進化者之上的層級……他又唸了一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到底是什麼？
實驗室裡的儀器還在滴答滴答地響，沒有人能回答他。
而在一千多公里外，金沙江畔，昌都。
一座廢棄的糧站改成的據點裡，劉明坐在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正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截木頭。
他削得很慢，很仔細，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桌上。他四十歲上下，微胖，穿著件還算乾淨的夾克，臉上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鬆弛。辦公室裡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昌都的地圖，角落裡堆著幾箱罐頭和一條煙。窗臺上放著一臺收音機，電池沒拆，隨時能聽。
他削完最後一刀，把木頭舉起來，端詳了一下。那是一截削得光溜溜的短棍，沒什麼形狀，就是削著玩的。他放下刀，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
樓下的院子裡，幾個方舟的人正在給幾輛破車加油。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劉明聽著那些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喜歡這種聲音。這種聲音讓他覺得，他是這一片地界上說了算的人。他開始享受著權力帶給他的快樂與滿足，那種沉甸甸的、一開口就有人應的滿足。他不用再跑腿，不用再放哨，不用再看人臉色，當然，也僅限於昌都。
三年前，他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他還是方舟在昌都的一個小嘍囉。跟著據點裡的大頭目跑腿、放哨、押車，幹最髒最累的活，吃最差的東西，挨最多的罵。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老婆孩子還在總部手裡，他要好好幹，幹出點名堂，讓上頭覺得他有價值，說不定哪天，就能把老婆孩子接回來。
一開始，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拿到去總部探視的資格時，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天不亮就爬起來，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服，坐了兩天車，到了總部，見了老婆孩子一面。他老婆瘦了，孩子長高了，怯生生地躲在她媽身後，不敢認他。他蹲下來，張開手，孩子猶豫了很久，才撲進他懷裡。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受的所有罪都值了。
後來的幾年，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從一個跑腿的小嘍囉，到管幾個人，到管一片區域，到上一任負責人死在一次任務裡，上頭論功行賞，把他提成了昌都的負責人。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他不用再跑腿，不用再放哨，不用再看人臉色。他坐在這間辦公室裡，樓下的人聽他吆喝，賬上的物資他點頭才能動，方舟總部下來的命令，到了他這裡，怎麼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他說了算。他開始喜歡這種感覺。那種握著實權的、沉甸甸的感覺。
每天早上，他照例要在據點裡轉一圈。從院門到倉庫，從宿舍到廚房，一步一步走下來，看著那些手下人看見他，遠遠地就站住，喊一聲。他點了點頭，不鹹不淡地應一聲，心裡卻熨帖得很。倉庫的鑰匙掛在他腰上，沉甸甸地墜著。他要開哪扇門，就開哪扇門；要給誰多分半箱罐頭，就給誰多分半箱。這種生殺予奪的滋味，比什麼都讓人上癮。
他再去總部探視的時候，心態也慢慢變了。
第一次去，他是迫切地想見家人。第二次，他還是想的，但沒那麼急了。第三次，他路上開始盤算別的事：這次去，能不能順便跟總部的管事套套近乎，探探上面的風向。第四次，第五次……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去總部見家人，變成了一件例行公事。就像每個月要交的那份報表，到了日子，走個過場，見一面，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再回來。
他老婆跟他說話，他嗯嗯啊啊地應著。孩子叫他爸，他摸摸孩子的頭，說一句長高了，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不再像第一年那樣，攥著孩子的手捨不得鬆開。他甚至開始覺得，探視的這兩天，耽誤他處理據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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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