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憋在心裡的苦,終於也想倒出來了。
胡圖走到篝火前,先咳了兩聲,嗓子裡像是卡著沙礫。
“咱們在興和所當護院,每月本該有兩升雜合面。”
他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腰,那裡還貼著塊舊布,是去年冬天被白言臺吉的親兵踹傷後敷藥留下的,
“可白言臺吉總剋扣,給的都是摻了三成沙土的陳糧,嚼著硌牙,嚥下去颳得喉嚨疼。
去年冬天,有個兄弟餓極了,偷摸拿了把米想給生病的孩子熬粥,
被他發現,綁在馬樁上抽了五十鞭,最後凍得硬邦邦的,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他頓了頓,火光映在臉上,能看見眼角的紅。
“林丹汗突襲那天,拂曉的炮聲把我炸醒。
我剛爬起來,就看見寨門被轟塌,察哈爾的騎兵衝進來,馬刀劈在人身上,血濺得滿地都是。”
胡影像是又看見當時的場面,
“我隔壁的老呼日勒,抱著他十歲的閨女想躲到草堆裡,被騎兵一矛挑起來,閨女的哭聲一下就斷了。
咱們的氈房被燒著,黑煙裹著火苗,連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見。
那些後金給的鐵甲,堆在角落裡,沒人敢碰,因為騎兵的馬刀已經劈到跟前了。”
“突圍的時候更慘。”胡圖的拳頭攥得發白,
“白言臺吉騎著最好的馬,走在最前面,誰走慢了,他就用馬鞭抽。
有個兄弟腳崴了,跟不上隊伍,他讓親兵把人扔在草溝裡,說‘別拖累咱們’。
路上沒糧,我們撿草根、挖野菜,他卻從懷裡掏出肉乾,自己吃,連渣都不給我們留。
有個孩子哭著要口吃的,被他一腳踹開,罵‘小雜種,餓死活該’。
那孩子才六歲,跟著他娘逃出來,最後還是沒挺過沙塵暴,死在溝裡。”
篝火旁靜得只剩風響。
永謝布的巴圖聽得攥緊了拳頭,蒙泰也咬著牙,眼裡冒著火。
輝騰軍的陳破虜站在旁邊,手裡的刀柄被握得咯吱響,
馬黑虎皺著眉,往哈喇慎部那邊望,眼神里也是憤怒無比。
芒嘎站在篝火旁,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身邊一個哭著的永謝布老人的肩膀,老人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擦越多。
達爾罕原本站在後面,聽到胡圖說孩子死在草溝裡時,突然捂著臉蹲了下去。
他的肩膀劇烈發抖,手指縫裡滲出淚來,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想起自己被衝散的妻兒,不知道此刻是不是也在受著這樣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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