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聲,聲音沙啞。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堅定。
“沒關係的,雲公子。我相信你,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信你。”
她的信任,像一劑良藥,又像一劑毒藥。它撫慰著我焦慮的神經,卻也讓我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我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悶聲說:“睡吧。”
我不敢再看她,我怕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我自己狼狽不堪的倒影。
這一夜,我做了個夢。夢裡,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我站在田裡,看著那些枯黃的禾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翠綠,結出了沉甸甸的穀穗。張飛在我面前磕頭認錯,劉備拍著我的肩膀大加讚賞,甄姬在一旁笑靨如花……
然後,我醒了。
窗外依舊是死寂的、沒有一絲雲彩的夜空。那股夢裡的喜悅,瞬間變成了現實里加倍的失落。
接下來的幾天,旱情愈發嚴重了。
河溝徹底見了底,只剩下一些潮溼的泥土和幾條翻著白肚皮的死魚。營裡的水井,成了唯一的水源,取水的人排起了長龍,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陶罐,勉強夠喝。再去挑水澆地,已經成了奢望。
所有人都放棄了。
屯田營裡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士兵們不再下地,整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眼神麻木。他們看著自己辛苦了幾個月的田地,如今變成了一片焦黃,那感覺,不亞於看著自己的孩子活活餓死。
只有我沒有放棄。
我每天依然去我的試驗田,拔掉幾根新長出來的雜草,扶正一棵被風吹歪的豆苗。我的舉動,在別人看來,已經近乎於一種病態的偏執。
甄姬的琴聲,也在這幾日停了。她只是默默地陪著我,每天把她自己分到的那一小罐水,省下一半,留給我帶去田裡。
我看著陶罐裡那點渾濁的、珍貴如金的清水,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接過水,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地澆在我那幾株看起來最有希望的粟米根部。
水滲進乾裂的土地,連個水花都看不見,瞬間就消失了。
我知道,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天傍晚,殘陽如血。我獨自一人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蕭瑟的景象。
我的試驗田,已經和我立下軍令狀時,判若兩地。黑豆藤蔓雖然依舊頑強地鋪展著,但葉片也開始出現焦黃的邊緣,無力地耷拉著。而那些可憐的粟米,大部分已經徹底枯死,像一堆乾草,只有零星幾株,還勉強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綠意。
放眼望去,整個小沛的郊野,都是一片枯黃。這片劉備賴以生存的根基,正在死亡。
我立下的軍令狀,如今看來,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別說超產了,能有收成,都算是老天開眼。
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甄姬。
她走到我身邊,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那雙美麗的眸子裡,映著漫天的血色殘陽,也映著滿地的枯黃。
“雲公子,”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
我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我的目光越過田野,望向遠方。我看見小沛城的城牆輪廓,在血色的夕陽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我甚至能想象到,城中的劉備,此刻也一定在為這場天災而寢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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