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學常識告訴我,地表水乾涸,但地下水不會憑空消失。古人開鑿的水渠、暗河,往往會順著地勢最低的走向。這些地方,即便乾涸多年,其下方的土質結構、岩層分佈也與別處不同。土質更鬆軟,含水量也可能更高。
我敲擊地面,不是在“聽”,而是在用最原始的方法,感受不同地段傳回來的震動。實心的地面,聲音沉悶;而下方若有空洞或更鬆軟的結構,聲音則會相對清脆、空曠一些。
我聞土壤,也不是為了嘗鹹淡,而是因為某些深根植物腐爛後,會在土壤裡留下特殊的有機物氣味,這些植物能活得更久,就證明它們能從更深的地方汲取到水分。
這些在這個時代看來如同巫術的行為,不過是我這個歷史系學渣腦子裡僅存的一點可憐的現代知識。
可這點知識,夠用嗎?
我不知道。我心裡也沒底。我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下敲擊,都是在對我自己那點可憐的自信心進行一次拷問。
時間在酷日下緩緩流逝。我們幾乎走遍了整個屯田區的邊緣地帶,從日上三竿,一直走到日頭偏西。兵士們早已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不耐煩,一個個無精打采地跟在後面,腳步拖沓,鐵鍬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連王二-麻子臉上的表情,都從擔憂變成了徹底的失望。
我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後背的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體力上的消耗還是其次,精神上的壓力,才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簡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難道,我真的要成為整個小沛最大的笑話了嗎?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我腳下的竹杖,在敲擊一塊看似平平無奇的地面時,忽然發出了一聲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聲響。
“咚。”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空洞的迴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我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腳下這片土地。這裡是一片窪地,周圍長滿了枯黃的茅草,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我再次舉起竹杖,用同樣的力道,敲擊了一下旁邊的地面。
“篤。”
沉悶、厚實。
我又移回原來的位置,再次敲下。
“咚。”
還是那種帶著空洞感的聲音!
我蹲下身,伸出手,拂去表面的浮土。下方的泥土,顏色似乎比別處要深上那麼一絲絲,用手一捻,能感覺到一種若有若無的、極其細微的潮氣。
這……
一種巨大的狂喜,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情緒,瞬間衝上了我的天靈蓋。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狂跳的聲音。
“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咱們還是先回去吧?”王二麻子有氣無力地聲音在身後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沒有回頭。我緩緩地站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壓抑住聲音裡的顫抖。我伸出手指,指向我腳下那片方圓不過一丈的土地。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那片枯黃的草地上,像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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