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壓抑、冰冷、充滿了算計和羞辱的旅途上,她的這份善良,就像是從烏雲的縫隙裡,透出的一縷最乾淨的陽光。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劉備。劉備也正看著我,他的眼神深邃,像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我心中迅速盤算。車胄肯定會反對,但正如劉備剛才所言,我們可以用曹操的名義來壓他。而好處是顯而易見的:收攏人心。不僅僅是這些流民的人心,更是我們自己部曲的人心。讓弟兄們看看,我們和那些只知耀武揚威的曹軍,究竟有什麼不同。
於是,我對著劉備,鄭重地點了點頭。
劉備的眼中,閃過一抹欣慰。他似乎早就想這麼做了,只是在等一個契機,或者說,一個支援。
他轉頭對車胄朗聲說道:“車將軍,備有一議。我軍之中,尚有些許餘糧。不如就在此地開鍋煮粥,分發給這些百姓。一來,可解他們燃眉之急,彰顯丞相關愛萬民之心;二來,也可讓我軍將士稍作休整。待流民用過粥飯,有了力氣,再自行讓開道路,豈不兩全其美?”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冠冕堂皇,把所有功勞都推到了曹操頭上。車胄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知道這是劉備在收買人心,可偏偏找不到任何藉口來阻止。
“哼!婦人之仁!”他最終只能從鼻子裡擠出這麼一句話,算是默許了,“要發就發你們自己的糧,別動用朝廷的軍資!”說完,他便撥轉馬頭,帶著自己的親兵退到上風口,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劉備的目的達到,立刻下令。
隊伍裡沉寂的氣氛終於被打破了。劉備的部曲們雖然自己也缺衣少食,但聽到要救濟這些比他們更慘的流民,臉上麻木的表情,竟也漸漸生動了起來。他們七手八腳地卸下行囊,搬出幾口行軍大鍋,拾柴的拾柴,取水的取水,很快,幾縷帶著米香的炊煙,便嫋嫋升起。
甄姬也從馬車上取下了一個包裹,裡面是她自己的一些乾糧和點心。她沒有讓侍女代勞,而是親自走到粥鍋旁,幫著往流民遞來的破碗裡添著食物。她那身乾淨的羅裙,很快就沾染上了灰塵和米湯的痕跡,但她毫不在意,臉上反而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淺笑。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被車胄撩起的火氣,竟也平息了不少。
或許,這就是劉備的人格魅力所在。即便身處絕境,他依然固守著心中的那份“仁”,而這份“仁”,也總能吸引到像甄姬這樣,同樣心懷良善的人。
流民們一開始還不敢相信,直到第一碗熱粥被遞到他們手上,那股溫熱的、帶著米香的氣息鑽入鼻腔,他們才爆發出如山崩海嘯般的哭喊和叩謝聲。
場面有些混亂,但卻充滿了活人的氣息。
就在這片嘈雜和混亂之中,甄姬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
“先生,你看。”她指著人群的一個角落,聲音裡充滿了驚奇。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那些爭先恐後、狼吞虎嚥的流民外圍,有一個抱著古琴的女子,正靜靜地倚坐在一棵枯樹下。
她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身上同樣穿著破舊的布衣,臉上也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與孤潔,卻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她與周遭的喧囂隔絕開來。別人都在搶奪食物,她卻只是將那張古琴緊緊地抱在懷裡,彷彿那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和世界的全部。她的目光沒有看著熱氣騰騰的粥鍋,而是投向遠方,眼神空靈而哀傷,像一首無人能懂的詩。
我心中一凜。
這年頭,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一個弱女子,不帶刀劍,不帶乾糧,卻抱著一張既不能吃也不能防身的古琴四處流浪。這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她……好像沒有去領粥。”甄姬輕聲說道,語氣裡滿是擔憂,“她會不會是餓得沒力氣了?”
說著,她便親自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端著,穿過人群,向那名女子走去。
我有些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