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內心,想必正翻江倒海。
他一定在瘋狂地覆盤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想不通,為什麼自己精心策劃的、雷霆萬鈞的下馬威,會被我如此輕易地化解。他更想不通,為什麼我那幾句聽起來平平無奇的話,不僅能讓他滿腔的怒火無處宣洩,甚至連他手下那些驕橫的親兵,都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樣,失了鬥志。
這種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了恐懼。而恐懼,催生出了更濃烈、更純粹的恨意。
他一定已經意識到,在玩弄言語和人心這方面,他不是我的對手。既然如此,那就換一種玩法。
權勢。
這是他最強大的武器。
我幾乎可以猜到他此刻在想什麼:你姜雲不是能言善辯嗎?不是深得民心嗎?好,那我就用我監軍的身份,用朝廷的大義,用丞相的威勢,一點一點地,把你擁有的一切都奪走。我要讓你明白,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你那點小聰明,和百姓的擁戴一樣,一文不值。
從城門到府衙的這段路,不長,卻走得格外煎熬。
劉備軍和曹軍計程車兵們,涇渭分明地走在街道兩側,彼此不發一言,只有盔甲兵器碰撞的金屬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這支隊伍,不像是一支凱旋的軍隊,更像是一支押送著危險囚犯的隊伍,而那囚犯,就是走在最前面的車胄。
終於,劉備的府衙到了。
劉備翻身下馬,強打起精神,臉上擠出一個主人家的笑容,對著車胄拱手道:“車將軍,一路辛苦,備已備下薄酒,請入內稍作歇息。”
車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有些僵硬,眼神卻像鷹隼一般,飛快地掃視著府衙的佈置,那目光帶著審視與挑剔,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眾人魚貫而入,在議事大廳分主賓落座。
酒宴早已備好,菜餚豐盛,酒香四溢。然而,大廳裡的氣氛,卻比外面的北風還要冷。劉備坐在主位,頻頻舉杯,說著一些場面上的客套話。關羽和張飛坐在他的下首,一個閉目養神,一個悶頭喝酒,誰也不去看車胄。
而車胄,則像一尊鐵塔般坐在客席首位,對滿桌的佳餚看也不看,只是用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把今天在城門口丟掉的臉面,連本帶利地找回來的機會。
我坐在劉備下首不遠的位置,端著酒杯,卻沒有半點飲酒的興致。我能感覺到,車胄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越過了滿桌的杯盤,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裡,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與怨毒,而是多了一絲……玩味和算計。
他似乎,已經找到了他的突破口。
我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握緊了酒杯。
果然,就在劉備又一次舉杯,想說幾句緩和氣氛的話時,車胄那“篤篤”的敲擊聲,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了主位的劉備,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劉使君。”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初來乍到,在這小沛城中,尚無一處合適的落腳之所。我看……”
他的手指抬起,越過眾人,遙遙地,指向了大廳之外,指向了一個方向。
一個我無比熟悉的方向。
“我看姜令史那座宅院,就相當不錯。清淨雅緻,地方也寬敞,正好,用作我的監軍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