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內患剛平,外憂又至。
第二天下午,幾位徐州本地的名士聯袂來訪。為首的是一位叫鄭玄的遠親,在徐州士林中頗有聲望。他們名為拜會,實為考較。我這個十七歲的別駕,火箭般的上位速度,早已引來了無數人的猜疑和審視。
我硬著頭皮在正廳接待了他們。果不其然,寒暄沒幾句,那幾位老先生便開始引經據典,從《春秋》談到《尚書》,從讖緯之學聊到黃老之術,一個個問題拋過來,刁鑽古怪,深奧無比。
我聽得冷汗都下來了。我這點半吊子的歷史知識,跟他們這些浸淫經典一輩子的大學者相比,簡直是小學生對上了博士生導師。眼看就要當眾出醜,丟盡劉備的臉。
就在我窘迫萬分之際,一道溫婉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諸位先生遠來是客,雲郎不善言辭,恐有怠慢。不如由文姬為諸位先生彈奏一曲,以代清談,如何?”
蔡文姬抱著她的那張“焦尾”琴,從屏風後緩緩走出。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不施粉黛,卻清麗脫俗,宛如月下的仙子。她一齣現,整個正廳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幾分。那幾位原本咄咄逼人的名士,看到她,眼神瞬間就變了,從審視變成了驚豔,又從驚豔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重。
“原來是蔡大家當面,我等失敬,失敬!”為首的老者連忙起身行禮。
蔡文姬的才名,早已傳遍天下。在這些士人心中,她的地位,遠比我這個新晉的別駕從事要高得多。
蔡文姬盈盈一拜,也不多言,就在廳中席地而坐,將古琴置於膝上。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彷彿一道清泉,瞬間洗去了廳內的浮躁與尷尬。
她彈奏的,是一首古樸的雅樂。琴聲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空谷足音,沒有激昂的旋律,卻蘊含著一股寧靜而悠遠的力量。那幾位名士聽得如痴如醉,不自覺地閉上眼睛,身體隨著音律微微晃動,臉上滿是沉浸其中的享受。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好!好一個《高山流水》!”老者撫掌讚歎,臉上滿是激動,“蔡大家之琴技,已臻化境!聞君一曲,勝讀十年書啊!”
蔡文姬微微一笑,輕聲道:“先生謬讚了。文姬以為,琴音如政,清濁有序,方能和諧。姜別駕輔佐主公,肅清奸佞,安定徐州,正是要還這天下一個清平之音,此乃大功德,非文辭小技可比。”
她這番話,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將我誅殺車胄的行為,上升到了“為天下正音”的高度。
那幾位名士聞言,皆是神情一肅,看向我的目光,也不再是之前的輕視與懷疑,而是多了一份深思與認可。
接下來,話題便被蔡文姬不動聲色地引導到了詩詞歌賦、金石書畫之上。她以一己之力,與數位名士談笑風生,引經據典,應對自如。她的才華與溫柔,像春雨一般,潤物無聲地化解了所有的敵意與試探。
等到他們告辭離去時,一個個對我已經是拱手作揖,態度恭敬了許多,臨走時還一再表示,徐州士林定會全力支援劉皇叔與姜別駕,共安州郡。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贏了一場硬仗。
我轉過頭,看向身旁依舊抱著古琴、恬靜微笑的蔡文姬,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如果說甄姬的“武”,是鎮守府邸的堅盾;那文姬的“文”,便是折衝樽俎的利劍。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剛,一個柔。
一文一武,一內一外,她們兩人,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我在這亂世之中,最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我看著府內來來往往、井然有序的僕役,又看了看門外逐漸散去的車馬,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或許,這個別駕從事,我也能當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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