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也沒有複雜深奧的道理,就是這麼一句平平淡淡的話,卻像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將我方才掀起的滔天巨浪,穩穩地擋了下來。
劉備長長地、如釋重負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那顆搖擺不定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堅實的落點。二弟的話,就像定海神針,瞬間平息了他內心的波濤。是啊,實力固然重要,可“仁義”的旗幟,是他劉備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們兄弟三人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最寶貴的財富。這面旗幟,絕不能有半點汙損。
他看向我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倚重,但那份猶豫和歉意,已經不加掩飾了。
張飛撓了撓他那鋼針似的後腦勺,臉上寫滿了“俺不懂,但俺聽二哥的”的表情。在他簡單的世界裡,大哥的決定,二哥的道理,就是天理。
而孫尚香,她怔怔地看著關羽。
她看著這個男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若重棗,唇若塗脂,一雙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他沒有像我一樣說出那麼多讓她無法反駁的道理,他只用一句話,就扞衛了她剛才所堅守的一切。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她父親和兄長的影子。那種發自骨子裡的驕傲與堅守,那種視“信義”與“聲名”重於一切的執著。
她看向我的眼神,又一次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再是辯論失敗後的迷茫,而是多了一絲挑釁。彷彿在說:看,你說的那些,終究只是歪理邪說,在這位真正的大英雄面前,不堪一擊。
我心中,卻是一片平靜,甚至,還泛起了一絲苦笑。
來了。
終於來了。
我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孫尚香,充其量只是個前菜,是個被慣壞了的、熱血上頭的理想主義小姑娘。她的質問雖然尖銳,但根基不穩,一戳就破。
而眼前的關羽,不同。
他,才是劉備陣營裡,“仁義”這面大旗真正的守護神。
他的“仁義”,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而是用一場場戰鬥,一次次選擇,真刀真槍地刻進骨子裡的信念。這種信念,早已與他的生命融為一體,堅不可摧。
想說服他,比說服十個孫尚香,都要難上百倍。
我能感覺到,劉備的目光在示意我不要再爭了,張飛的目光在警告我不要再多嘴,孫尚香的目光在等著看我如何收場。
整個議事廳的壓力,再一次,如潮水般向我湧來。
我迎著關羽那雙深邃如古井的丹鳳眼,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堅持,也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不是在否定我,他是在考驗我。
考驗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別駕從事”,究竟只是一個善於算計的投機者,還是一個……真正能理解並完善他們理想的同路人。
我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股“跟這幫死腦筋的傢伙沒法溝通,老子不幹了”的鹹魚衝動,狠狠地壓了下去。
我對著關羽,也對著主位上的劉備,深深地,深深地,再次一拜。
這一拜,拜的不是職位,而是對他那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守的敬意。
然後,我緩緩直起身。
整個議事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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