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被人叫過“反賊”“流寇”“莽夫”“兵痞”，唯獨沒有人，說過他是“頂樑柱”。
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輕人。對方的臉上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平等的、理所當然的看重。那雙眼睛裡，映出的不是一個凶神惡煞的莽夫，而是一個名叫“周倉”的人。
一股滾燙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猛地從他胸膛最深處衝了上來，瞬間沖垮了他用半生苦難築起的堅硬外殼。那股熱流直衝眼眶，讓他這個流血不流淚的漢子，視線剎那間變得模糊。
尊嚴。
原來這就是書上說的，士為知己者死的，那種該死的尊嚴。
下一刻，在趙雲略帶驚愕的目光中，周倉那魁梧如山的身軀，直挺挺地，轟然跪倒在地！
堅硬的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激起一圈塵土。
“主公！”
周倉伏下他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頭顱，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兩個字。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顫抖，像一頭終於找到了歸宿的猛虎，在發出臣服的咆哮。
“周倉願為主公效死，從今往後，萬死不辭！”
“你這是幹什麼！”
姜雲嚇了一大跳，這突如其來的大禮，比剛才那三百斤的銅鼎還讓他心驚肉跳。他腦子裡警鈴大作，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劉備那張溫和卻深邃的臉。
好傢伙，我這邊剛表完忠心，你轉頭就給我來個“黃袍加身”的戲碼？這要是傳到大耳……玄德公耳朵裡，我這剛組建的親衛隊，怕不是第二天就要被就地解散了！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連忙上前，用盡力氣去攙扶周倉的胳膊。可週倉跪得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快起來！”姜雲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分，“我們共同的主公，只有玄德公一人！我不是你的主公！”
周倉卻梗著脖子，執拗地伏在地上：“在周倉心裡，誰給飯吃，誰給尊嚴，誰就是主公！玄德公是天上的太陽，太遠了！您，才是遞給我饅頭的那個人！”
這話說得質樸，卻也說得姜雲心裡一顫。他知道，跟這種一根筋的漢子講大道理是行不通的。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換了一種方式。
“周倉，你聽我說。”他不再強拉，而是蹲下身，與跪著的周倉平視，“我知你心意。但軍中有軍中的規矩，天下，也只有一個主公。你若真認我，就不能害我。”
周倉聞言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惶恐：“屬下不敢！”
“那你便起來。”姜雲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不能當你主公，但你若不嫌棄我年歲小，從今往後，可以把我當成兄長。”
兄……兄長？
周倉徹底愣住了。
這個詞，比“主公”更讓他感到陌生，也更讓他感到震撼。它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反而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親近和暖意。
姜雲見他不動，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沉聲道：“怎麼？嫌我這個兄長，不夠格嗎？”
“不！不敢！”周倉如夢初醒，巨大的驚喜與激動讓他手足無措，連忙在姜雲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那張黝黑的國字臉上，又是淚，又是笑，表情說不出的古怪。他撓著頭，嘴巴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兄……兄長。”
“嗯。”姜雲應了一聲，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心中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歷史上忠義無雙的猛將，算是被他徹底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而且，是用一種比“主公”更牢固，也更安全的方式。
不遠處，一直靜靜看著這一切的趙雲，眼中閃過一抹由衷的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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