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被完全看透的感覺,比被一千把刀架在脖子上,還要讓他感到恐懼。
他的心,徹底亂了。
“叮……當……”
一陣微風吹過,他腰間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清脆而空洞的響聲。
曾幾何時,這聲音是他的戰歌,是敵人的喪鐘。可現在聽來,卻像是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色厲內荏。
“老大……?”
他身後,一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終於忍不住,試探著喚了一聲。
他們的臉上,早已沒有了剛才的鬨笑和兇狠,取而代之的,是和甘寧如出一轍的震驚與迷茫。他們追隨甘寧,是因為他的豪氣,他的武勇,他能帶著大家吃肉喝酒。他們從未見過自家老大露出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
就好像,一頭縱橫山林的猛虎,被人一句話就抽走了脊樑骨。
那個年輕的書生,到底對老大說了什麼?他難道會什麼妖法不成?
水賊們的騷動,將甘寧從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混亂思緒中,拉回了一絲神智。他猛地眨了眨眼,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他看到,對面那艘破船上,趙雲依舊持槍而立,神情凝重,但那股銳利的殺氣,卻收斂了許多,變成了純粹的戒備與審視。
那個刁蠻的江東郡主,也放下了手中的弓箭,一雙美目瞪得溜圓,正滿臉不可思議地在自己和姜雲之間來回打量,小嘴微張,彷彿看到了什麼顛覆她認知的事情。
而那個叫蔣欽的叛徒,此刻正癱坐在甲板上,臉上先是絕望,然後是錯愕,最後,竟變成了一種……狂喜和崇拜?
最後,甘寧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姜雲身上。
他依舊站在船頭,江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踝,溼透的衣襬緊緊貼在他的腿上,顯得有些狼狽。可他的身形,卻站得筆直,像一杆標槍,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表情。
他沒有乘勝追擊,沒有出言招降,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得意。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自己,彷彿在等待,等待自己從那片狼藉的心緒中,掙扎出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壓迫。
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比任何怒吼都要驚心。
甘寧握著雙戟的手,又一次不自覺地收緊。但這一次,不再是為了殺人,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自保。他感覺,自己如果再不弄清楚這一切,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就會被眼前這個看不透的年輕人,徹底摧毀。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吸入肺腑的江風,冰冷刺骨,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必須開口,必須問個明白。
然而,就在他即將開口的瞬間,對面船上的蔣欽,彷彿是被人從噩夢中一巴掌扇醒,他猛地從甲板上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船舷邊。
他看著對岸那個心神大亂、狀若癲狂的昔日兄弟,又回頭看了一眼身邊那個負手而立、智珠在握的姜雲,腦海中,那日酒樓裡姜雲對他講述甘寧生平的畫面,與眼前這一幕,轟然重合!
原來如此!
原來先生早就料到了!
一股巨大的、難以抑制的激動,衝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懼。他終於明白,這根本不是什麼絕境,這是先生為甘寧,也為自己,設下的一個局!一個足以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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