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當日甘寧麾下副將妖言惑眾,眼看人心將亂,是公主殿下於百步之外,一箭射斷其髮簪,威懾全場!那神乎其技的箭術,才讓錦帆賊上下徹底膽寒,為雲之後的說服,鋪平了道路!”
這番話一齣,碼頭上頓時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甘寧投誠的細節,他們並不清楚,此刻聽姜雲一說,才知其中竟還有這等曲折。不少將領,包括太史慈在內,看向孫尚香的目光,都多了一絲真正的敬佩。江東尚武,這一手箭術,足以贏得任何武人的尊重。
姜雲沒有停頓,他看著孫權那雙碧色眼眸中閃過的一絲驚異,繼續加碼:
“至於兵不血刃拿下黃祖水寨,俘獲蘇飛將軍,那更是公主殿下運籌帷幄之功!”
這句話,就純屬胡扯了。但姜雲說得臉不紅心不跳,神情坦然得彷彿這就是事實。
“公主殿下深知黃祖麾下諸將關係,洞悉其內部矛盾,為雲指明瞭蘇飛將軍乃是突破之關鍵。之後更是以江東郡主之尊,親筆書信,曉以大義,動之以情,這才讓蘇飛將軍棄暗投明,獻上佈防圖,為我江東立此大功!”
他轉過頭,對著一臉懵圈的孫尚香,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鼓勵的微笑,然後再次面向孫權,微微躬身,用一種近乎於完美的邏輯,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所以,仲謀公,您真正應該禮遇的功臣,不是我姜雲。”
“雲,不過是沾了公主的光,替公主跑腿辦事的一個隨從而已。”
“這份榮耀,這份禮遇,理當由我江東的明珠,我們真正的英雄——尚香公主來接受!”
話音落下,整個碼頭,死一般的寂靜。
風聲,江水聲,旗幟的獵獵聲,彷彿在這一刻,都被抽離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張昭那張準備了一肚子彈劾之詞的嘴,此刻正微微張著,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凌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駁?如何反駁?
反駁姜雲,就是質疑郡主的功勞。難道要說郡主不配接受他親哥哥的禮遇嗎?這話說出去,他張昭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程普、黃蓋等一眾老將,面面相覷,臉上的驚異,已經變成了哭笑不得的古怪神情。他們看著那個被推到前面的、有些手足無措的郡主,又看看那個一臉“理所當然”的年輕人,忽然覺得,這小子……有點意思。
魯肅的眼中,則是異彩連連。他撫著自己的胸口,只覺得一股激賞之情油然而生。高明!實在是太高明瞭!這一手移花接木,不但將自身的危機化解於無形,還順勢將所有的功勞都歸於孫家,歸於主公的妹妹!既全了主公的面子,又抬高了郡主的威望,還顯得自己謙遜不居功,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而孫權,這位江東之主,正低頭看著自己被姜雲扶住的手臂。他能感覺到對方手掌傳來的力量,沉穩而堅定。他再抬起頭,看看那個一臉正氣凜然、彷彿真的只是個“小跟班”的姜雲,又看看自己那個被推出來,正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妹妹。
他那雙碧色的眼眸深處,那絲考究與銳利,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驚訝、讚歎、哭笑不得,甚至還有一絲被算計後的……欣賞。
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這場無聲的交鋒中,他被這個來自徐州的年輕人,用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乾脆利落地擊敗了。
他設下了一個死局,而對方,不僅從容地走了出來,還順手將這個死局,變成了一場為他妹妹加冕的盛大典禮。
這一刻,孫權甚至有些慶幸,慶幸這個叫姜雲的男人,是盟友,而不是敵人。
在人群的最後方,那個始終靜立不動的白衣都督——周瑜,緩緩地,將目光從姜雲的身上,移到了孫尚香的身上,又從孫尚香的身上,移回到了姜雲的身上。
他看著姜雲臉上那恰到好處的謙恭,看著他眼底深處那藏得極深的一抹狡黠,看著他與孫尚香之間那因為這個舉動而變得無比微妙的聯絡。
周瑜的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終於不再是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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