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那一聲“謫仙人”,如同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庭院的寂靜之上,留下一個滋滋作響、再也無法抹去的印記。
空氣凝固了,彷彿變成了一整塊巨大的、透明的琉璃,將每個人的神情都封存在這燈火搖曳的方寸之間。風停了,蟲鳴也消失了,世界彷彿只剩下幾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臟,和一道道投射在同一個人身上的、複雜到了極點的目光。
孫尚香捂著自己的嘴,那雙明亮的杏眼瞪得渾圓,她看看身旁依舊負手而立,神情淡然的姜雲,又看看那個剛剛從地上站起,滿臉虔誠與激動的姐夫。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謫仙人”三個字在反覆迴響,每一個筆畫都閃爍著金光,讓她感到一陣陣的暈眩。我的夫君……是天上下凡的仙人?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荒誕,卻又如此的誘人,它像一粒被投進心湖的種子,在短短幾息之內,便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瞬間佔據了她所有的認知。
而跪拜大禮的始作俑者周瑜,在站起身之後,看向姜雲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盟友間的欣賞,也不是知己間的推重,而是一種……信徒仰望神只般的敬畏。他眼中的狂熱與激動尚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堅定的信賴。他相信,自己方才的判斷絕不會錯,也只有這個解釋,才能讓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合乎情理。
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情緒衝擊,作為風暴中心的姜雲,內心深處那個穿著馬褂的說書小人,已經把手裡的瓜子盤都給掀了。
‘謫仙人?我謫你個大頭鬼啊!’
‘大哥,你別這麼激動,你這一拜,我回去得折壽多少年?我這腰本來就被冰火兩重天搞得快斷了,你再給我來這麼一下,我怕我走不出你家大門!’
‘還有系統!你這個自動回覆功能是不是該收費了?這麼高階的文案,直接給我安了個人設,後續的維護費用你報銷嗎?我一個只想躺平的鹹魚,現在要被迫營業當神棍了,這算不算工傷?’
心中波濤洶湧,臉上卻穩如老狗。姜雲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眾人聽來,充滿了仙人看透世事後的無奈與悲憫。他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週瑜的手臂,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
“公瑾言重了,不過是偶得佳句,何敢當此盛名。”
他這話本是發自內心的實話,可在周瑜聽來,卻成了謫仙人不想暴露身份的謙辭。周瑜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神情也愈發恭敬,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姿態,彷彿是在請姜雲重新入座,而不是回自己的家。
就在這片幾乎要凝固的氛圍中,一道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打破了僵局。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聲音的來源,那個一直站在門廊陰影下的、嬌俏的身影——小喬。
方才那個驕傲得像只小孔雀,用千古絕對將姜雲逼入絕境的少女,此刻卻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顯得那般無助與倉皇。她的小臉煞白,那雙總是盛滿了慧黠與靈動的眸子,此刻卻被一層水汽模糊,失去了所有的焦點。她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自己的衣帶,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桃燃錦江堤”這五個字,像五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她所有的驕傲與自信都壓得粉碎。她引以為傲的才華,在這個男人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和不自量力。那股巨大的、被徹底碾壓的挫敗感,讓她感到無地自容。
可在這份挫敗感的深處,卻又有一絲更為陌生的情緒在悄然滋生。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個被眾人環繞的男人。他依舊站在那裡,從容,溫和,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才氣對決,對他而言不過是拂袖彈塵般的小事。他沒有一絲一毫勝利者的驕矜,甚至在周瑜說出那句“謫仙人”時,他的眼中還閃過了一絲……無奈?
這個發現,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著她的心。
她本以為自己會嫉妒,會不甘。可當“謫仙人”這個名號從自己最敬佩的丈夫口中說出時,她心中那最後一絲不甘也煙消雲散了。是啊,凡人與仙人比試,輸了,又有什麼可丟人的呢?
非但不丟人,反而……有一種荒謬的、難以言喻的榮幸。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挫敗感化為了純粹的震撼,震撼又發酵成了無法抑制的崇拜,最終,這份崇拜在她那顆從未為誰劇烈跳動過的心裡,悄然染上了一抹少女懷春的緋紅。
她看著姜雲,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心跳得如同擂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姜……姜先生……”她鼓起了畢生的勇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一絲哭腔,“方才……方才是芙兒無禮,請先生……恕罪。”
說完,她便深深地彎下了腰,不敢再抬頭。
姜雲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唉,你看,玩脫了吧?小姑娘家家的,就別總想著把人按在地上摩擦,這下好了,CPU燒了,還把系統給幹宕機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地說道:“夫人言重了。以文會友,本是雅事,何來罪過一說?夫人的上聯,乃天授之巧思,若非機緣,雲也斷然對不出來。能得見此等絕對,是雲的榮幸才是。”
他的話,如同一陣溫潤的春風,吹散了小喬心頭的陰霾。她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姜雲,只見他臉上掛著溫和的淺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半點嘲諷或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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