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長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
林海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手機貼在耳邊,但通話早已結束。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一聲聲,像是敲在他心上的悶鼓。
“專業的事,要讓專業的人去幹。”
“誰催生的,誰負責。”
“不要讓外行去指揮內行,不要讓行政命令,干擾了科學規律。”
那幾句話,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像幾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林海的耳朵,直通大腦。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人——陸遠。
他緩緩地坐回那張象徵著權力的寬大座椅,臉上那份運籌帷幄的笑容,早已僵硬、碎裂,最後化為一片鐵青。他感覺自己像個興沖沖跑去領獎,卻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被當眾宣佈取消了獲獎資格的小丑。
更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的,不是這份難堪,而是這份難堪背後的資訊。
一個京城的電話,來自他需要仰望的大佬的秘書,言簡意賅,卻精準地掐斷了他剛剛伸出去的手。這說明什麼?
說明科學島專案,從一開始,就不止是省裡的盤中餐。它的分量,遠超自己的想象。說明陸遠這個年輕人,他的能量,也遠不止是能攪動輿論那麼簡單。他的背後,有一雙更高、更有力的眼睛在注視著。
林海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上那份剛剛擬好的檔案上。《關於成立“星海科學島專案省級協調領導小組”的方案(初稿)》。
“組長:林海(省委副書記、省長)”
這一行字,此刻看來,像一個辛辣的諷刺。他本想做這艘大船的船長,卻被告知,他連登船的姿態都不對。
外行?行政命令?
這兩個詞,讓他臉上一陣火辣。他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各種念頭翻江倒海。
憤怒?當然有。他堂堂一省之長,竟然被一個下屬,用這種方式“將”了一軍。
但更多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驚醒。
他開始覆盤整件事。從科學島計劃在常委會上引起爭議,到輿論風暴的驟然掀起,再到陸遠那場四兩撥千斤的輿論反擊戰,最後到今天這通來自京城的電話。
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低估了陸遠。
他以為陸遠只是一個有魄力、有能力的干將,卻沒看透他那深不可測的政治手腕。他以為陸有遠只是想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卻沒看清他真正想要的,是撬動整個棋局。
現在,強行摘桃子的路,已經被堵死了。如果自己再一意孤行,不僅裡子撈不著,連面子都會丟得一乾二淨,甚至可能在更高層那裡,留下一個“格局狹隘、眼紅下屬功績”的惡劣印象。
林海緩緩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檔案上。他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在“組長:林海”這一行上,劃了一道重重的橫線。然後,提筆在旁邊,重新寫下了幾個字。
做完這一切,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讓辦公廳的劉主任來我這一趟。”
……
兩天後,一輛掛著省政府牌照的奧迪,低調地駛入了星海市委大院。
沒有提前通知媒體,沒有龐大的隨行車隊,只有省政府秘書長陪同,林海的這次到來,更像是一次私人拜訪,而非官方調研。
陸遠早已在辦公樓下等候。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熱情而不顯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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