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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鎮長辦公室出來後,陸遠沒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走到了辦公室角落裡那臺積滿灰塵、開機需要三分鐘的老電腦前。
周圍的同事們投來好奇的目光,不知道這個剛從鎮長那兒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輕人又想做什麼。只見陸遠吹了吹鍵盤上的灰,在一連串“咔咔”作響的抗議聲中,強行喚醒了這臺老古董。
他沒有理會背後那些竊竊私語,熟練地打開了縣政府的官方網站,找到了一個幾乎無人問津的欄目——“年度納稅光榮榜”。
一串串陌生的公司名字和天文數字般的納稅額,像黑夜裡的星辰,瞬間點亮了陸遠腦中的那片黑暗。
鎮裡沒錢,縣裡也指望不上。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死衚衕。但他要走的,從來就不是別人鋪好的康莊大道。
政府這條主動脈指望不上,那就去找那些遍佈全身的毛細血管。不,對於青陽縣來說,這些企業不是毛細血管,而是另一個供血的心臟。
他拿出那個破舊的筆記本,一筆一劃地在嶄新的一頁上寫下標題——《青陽縣可“化緣”物件名單》。
第一個名字,他寫下了“宏盛集團”。納稅額第一,主營業務是房地產和礦產,老闆叫錢宏盛,外號“錢扒皮”,是縣裡出了名的鐵公雞。
第二個名字,“雙龍水泥廠”。老闆是個暴發戶,喜歡附庸風雅,辦公室裡掛滿了跟各級領導的合影。
第三個……
一下午的時間,陸遠都在做這件事。他像一個準備發動總攻的將軍,在沙盤前仔細研究著敵人的每一處兵力部署。他不僅記錄了公司的名字和業務,還透過各種網路上的蛛絲馬跡,蒐集著這些老闆們的個人資訊、興趣愛好,甚至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八卦。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看他對著破電腦奮戰了一下午,都以為他是受了刺激,在寫什麼申訴材料。有人搖頭,有人撇嘴,覺得這年輕人還是太嫩,不懂得在體制內,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
第二天,陸遠向辦公室暫時代理主任的老張請了幾天假,理由是“去縣裡協調紅旗村專案事宜”。
老張一臉“我懂的”表情,以為他是要去縣扶貧辦或者水利局磨嘴皮子,便痛快地批了假,心裡還暗自感嘆:這小子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陸遠沒多解釋,他借了辦公室裡唯一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人的筆記型電腦,背上自己那個半舊的帆布包,登上了去縣城的早班車。
他沒有去任何政府單位,而是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但陸遠毫不在意。這裡,就是他的“作戰指揮部”。
他開啟筆記型電腦,開始製作一份PPT。
這份PPT的封面,不是冰冷的專案名稱,而是一張他親自拍攝的照片:紅旗村的老劉頭,蹲在龜裂的土地上,佈滿溝壑的手捧著一把乾土,眼神里充滿了對水的渴望。照片上方,是一行鮮紅的大字——《一條水渠,一個村莊的百年渴望》。
接下來的每一頁,陸遠都沒有堆砌枯燥的資料和工程引數。
他放上了孩子們在塵土裡玩耍的照片,配文是:“他們的童年,不該只有黃色。”
他放上了村民們挑著水桶走在崎嶇山路上的背影,配文是:“這二十里山路,他們走了幾代人。”
他將整個專案,從一個單純的扶貧工程,包裝成了一個集社會責任、品牌宣傳、政商關係於一體的“名譽工程”。
他甚至專門做了一頁效果圖,那是他用拙劣的P圖技術合成的:清澈的渠水旁,立著一塊巨大的功德碑,上面刻著“宏盛集團捐建”,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村民名字。
“錢,要花在刀刃上。名,也要留在功德碑上。”陸遠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賣的不是水渠,而是一個能讓這些精明的商人心甘情願掏錢的“夢想”。
一個能讓他們在酒桌上吹噓的資本,一個能讓他們在政府領導面前加分的投名狀,一個能讓他們在百年之後,還能被紅旗村的後人記住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