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過太多來拉贊助、談合作的人。那些人,無一不是拿著精美的計劃書,跟他談回報率,談政策優惠,談商業價值。他們把他當成一個精於計算的商人,一個只認錢的“錢扒皮”。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沒提一個“利”字。
他談的是民生,是情懷,是名譽,是功德。
他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慈善家”、“鄉賢”的位置上,他賣的不是專案,而是一個能讓商人超越銅臭,獲得社會尊重的機會。
這小子……太可怕了。
他精準地抓住了自己這個年紀、這個身家的人,內心深處最渴望,卻又最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東西——名望與傳承。
錢宏盛甚至可以想象,如果這事真成了,以後在縣裡、市裡的各種會議上,領導們會如何用讚許的目光看著自己;在那些商會同行的酒桌上,自己又多了一件可以雲淡風輕提起,卻足以讓所有人肅然起敬的談資。
這比任何廣告都管用。
茶館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陸遠沒有再說話,他知道,自己畫的“餅”已經送到了對方嘴邊,現在需要給對方時間去消化。
“呵呵……”錢宏盛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和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好一個‘畫餅大師’,好一個‘功德豐碑’。陸遠啊陸遠,我活了六十年,自認看人無數,今天算是栽在你這個年輕人手裡了。”
他端起茶杯,將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這番話,說得我心動了。”
陸遠心中一喜,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年輕人的激動與期盼。
“但是……”錢宏盛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我錢宏盛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這個專案,聽起來很好,但畢竟是你一面之詞。扶貧專案,牽扯甚廣,我不想我的錢投進去,最後打了水漂,甚至惹上一身騷。”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我可以給你這筆錢,甚至,我可以給你一百五十萬。但我有一個條件。”
“錢董您說!”陸遠立刻接話,姿態放得極低。
錢宏盛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看到縣長的親筆批示。不是檔案,不是會議紀要,是主管全縣工作的馬縣長,親手在這份專案書上寫下的批示。只要有他的簽字,哪怕只有一個‘閱’字,錢,我一分不少地給你。”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拿不到,今天這盤棋,就當我們是棋友,喝了這杯茶,你我兩清。我宏盛集團的大門,你也別再來了。”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陸遠的頭頂澆了下來。
馬縣長?
全縣誰不知道,馬文遠縣長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近人情。他最討厭的就是下面的人越級彙報,搞“找關係”、“走門路”這一套。別說他一個副鎮長,就是鎮長周海東親自去,想單獨見到縣長都難如登天,更別提讓他為一個八字還沒一撇的專案做親筆批示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錢宏盛這是在用最客氣的方式,下最狠的逐客令。他既展現了自己的“誠意”,又把皮球用一種陸遠根本無法接住的方式,踢了回來。
高明,實在是高明。
陸遠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此刻他絕對不能流露出半點退縮。
他看著錢宏盛那雙彷彿已經看穿一切的眼睛,深吸一口氣,臉上竟然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裡,有挑戰,有自信,還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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