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了扶眼鏡，沉吟道：“是個好苗子。有衝勁，有想法，敢擔當，也能幹成事。尤其是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很突出。紅旗村和西瓜節那兩件事，都辦得很漂亮，基層幹部和群眾的口碑也非常好。”
這是一段四平八穩，卻又評價極高的回答。
“嗯。”羅正信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看法，隨即話鋒一轉，“那缺點呢？”
這個問題，就有些考驗水平了。說沒缺點，是吹捧，是糊弄。說缺點說重了，又可能影響領導的判斷。
陳良棟思索片刻，措辭謹慎地開口：“缺點嘛……可能就是太年輕了，做事鋒芒畢露，不懂得藏拙。就像這次，水渠專案賬目做得太乾淨，乾淨到不近人情，反而引來了別人的猜忌和構陷。這說明，他在處理一些人際關係，特別是和同僚的關係上，經驗還稍顯不足。有時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他還需要磨一磨性子。”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既指出了“問題”，又把問題的根源歸結為“太優秀”，實際上是在變相地誇獎。
羅正信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你說的對，是該磨一磨。”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青陽鎮那個小池子，對他來說，有點淺了。養不住，也磨不了他。你覺得，把他放到一個水更深、風浪更大的地方，怎麼樣？”
陳良棟的心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羅正信的意思。
“書記的意思是……”
“我們有些幹部，在鄉鎮幹久了，眼界就只有那一畝三分地。每天想的不是怎麼發展，而是怎麼跟人鬥心眼。”羅正信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縣委辦，最近不是正好缺個副主任嗎？”
縣委辦公室副主任！
這個位置，雖然級別上和副鎮長一樣，都是副科，但其含金量，卻有天壤之別。
縣委辦，是全縣權力的中樞，是資訊流轉的樞紐，是離縣委核心領導最近的地方。能進這裡，就等於拿到了晉升的快車票，是領導當成心腹和接班人來培養的訊號。
把一個二十六歲的副鎮長，直接調到縣委辦當副主任，這已經不是“磨鍊”，這是坐著火箭提拔！
陳良棟立刻領會了書記的深意。
第一，這是對陸遠在這次風波中表現的最高獎賞和肯定，是向全縣所有幹部釋放一個明確的訊號：誰在幹事，誰在構陷，縣委心裡有桿秤。我羅正信，就是要為幹事的人撐腰。
第二，這是對劉振華最狠的一次敲打。你不是看陸遠不順眼嗎？我不僅不處理他，我還要把他放到我的眼皮子底下，讓他成為你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這種無聲的壓力，比任何公開批評都來得更猛烈。
第三，羅正信也是真的看中了陸遠的能力。縣委辦的工作，千頭萬緒，錯綜複雜，需要的正是這種腦子活、手腕硬、心思縝密還絕對可靠的人。
“我明白了，書記。”陳良棟鄭重地點了點頭，“陸遠同志政治過硬，能力突出，作風清白，調任縣委辦副主任，是合適的。我回去就準備啟動相關程式。”
“嗯。”羅正信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望著窗外縣委大院裡那幾棵高大的白楊樹。
他想起了那個墊付備忘錄，想起了那句“專案資金是百姓的救命錢”。
這個時代，需要埋頭苦幹的人，也需要仰望星空的人。更需要的，是那些腳踩著泥濘，心裡卻裝著星辰大海的人。
他不知道把陸遠這把過於鋒利的劍放到自己身邊，是好是壞。但眼下，他願意賭一把。
賭這個年輕人的未來，也賭自己識人的眼光。
“老陳，”羅正信轉過身，看著組織部長，“給青陽鎮的周海東通個氣。告訴他，縣委，要借他一員猛將。”
陳良棟微微一笑：“恐怕不是借，周海東同志要有心理準備，他這員猛將，怕是回不去了。”
羅正信也笑了，辦公室裡那股嚴肅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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