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的視線順著那條藍色的、蜿蜒的曲線，一路向下。
星江。
這條河，穿過星鋼的廠區，流經星海市的郊野，環繞著繁華的市區，再一路向東，匯入雲州市的土地。
它像一條輸送著生命與財富的動脈，也像一條無法掩蓋的罪證。
陸遠在地圖前站了很久，久到小陳以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尊雕塑。
突然，他轉過身，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這次，他沒有打給任何一個政府官員。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個爽朗而又帶著一絲恭敬的女聲。
“陸書記，您可真是稀客，居然會親自給我打電話。”是那位投資了百工坊專案的女企業家，秦知畫。
“秦總，百忙之中打擾了。”陸遠的聲音恢復了客氣與疏離，“想請你幫個小忙。”
“您說，只要我能辦到，萬死不辭。”秦知畫的語氣很認真。
“我記得你的公司，好像有一架用於商務考察的直升機？”
秦知畫愣了一下，不明白陸遠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但還是立刻回答：“有，一架西科斯基S-76，效能很好。”
“很好。”陸遠說道，“我需要借用一下。今天下午，我想從天上，看看我們的母親河。”
“沒問題！隨時聽您調遣！”
結束通話電話，陸遠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一個他私人手機裡的號碼。
“老周，是我。”
電話那頭，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一位副支隊長，一個從基層幹起、陸遠頗為信賴的老刑警。
“陸市長！”老周的聲音有些驚訝。
“幫我查個東西。”陸遠壓低了聲音，“星海鋼鐵集團，近十年，所有工傷、死亡、重大疾病的內部統計報告。尤其是呼吸系統和消化系統相關的。不要透過官方渠道，動用你所有的私人關係，我需要最真實、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原始資料。能辦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老周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市長，這個東西……是星鋼的最高機密。如果被發現……”
“如果被發現，”陸遠打斷了他，“所有責任，我一個人承擔。”
“我明白了。”老周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回答了這四個字。
做完這一切，陸遠才像是鬆了一口氣。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
小陳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擬好的、準備上報省政府的緊急情況說明，以及一份請求省廳出面協調調查的申請函。這是最標準、最穩妥的官方處理流程。
他將檔案輕輕放在陸遠桌上，等待市長簽字。
陸遠拿起筆，卻沒有落在簽名處。他只是看著那份檔案，眼神幽深。
他知道，一旦簽下這份檔案，他就被徹底拖入了對方預設的軌道里。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扯皮、推諉、開會、研究。等一切流程走完，雲州市的百姓可能已經渴死了，而星鋼集團，最多也就是罰酒三杯，不痛不癢。
他不能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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