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宣佈後的第二天清晨,陸遠比往常提前半小時到了辦公室。
天還未全亮,城市依舊沉睡在灰藍色的晨曦裡,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讓遠處的貨輪看起來像海市蜃樓。
辦公室裡一塵不染,秘書小王顯然是更早就來過,細心地擦拭了桌椅,換上了新的茶葉,連窗臺那盆綠蘿蔫了的葉子都被精心修剪過。
一切似乎和昨天沒什麼不同,但陸遠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這裡曾是他俯瞰星海市全景的最佳位置。過去,他站在這裡,看到的是港口的繁忙,是城區的脈絡,是他作為市長需要去規劃和建設的一方熱土。
而今天,當他的目光越過城市的邊界,投向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無邊無際的海平面時,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星海市的海岸線。
他的視野,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拉高、拓寬。他看到的,是整個冀東省蜿蜒的一千八百公里海岸線;是與鄰省交錯的港口群;是整個環渤海經濟圈的龐大布局。
副省級。
省委常委。
這兩個詞,像兩座沉重而無形的山,壓在他的肩上。它們不再是簡歷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種全新的視角,一種必須承擔的責任。
過去,他只需要對星海市的四百萬市民負責,他的舞臺,就是這座城市的一萬多平方公里。而現在,他的每一次決策,每一次在省委常委會上舉手或搖頭,影響的都將是冀東省近八千萬人的生計。
他的舞臺,不再侷限於一個城市,而是整個省,甚至更高層面。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秘書小王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走了進來,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緩、恭敬。他將茶杯放在陸遠手邊,沒有像過去那樣隨口彙報一下今天的日程,而是垂手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指示。
陸遠注意到,小王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混雜著崇拜與敬畏的光。他不再叫“市長”,而是改口了。
“陸書記,這是省委辦公廳剛傳過來的檔案,需要您閱示。”小王從資料夾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上。
陸遠接過來,封面上“中共冀東省委辦公廳”的紅色字頭,和檔案右上角那個小小的“常委閱”字樣,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身份的轉變。
他不再僅僅是政策的執行者,他已經成為了政策的制定者之一。
翻開檔案,內容是關於全省下一季度經濟工作的指導意見徵求稿。裡面涉及農業、工業、服務業等方方面面,每一個議題都宏大而複雜。過去,這類檔案到達星海市時,已經是最終的紅標頭檔案,他們需要做的,只是學習領會,然後結合本市情況貫徹執行。
而現在,這份檔案還是一份徵求意見稿,他的意見,將可能改變其中的某一段文字,某一個提法。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一個長久以來只能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的棋手,突然有一天,被允許參與到棋盤規則的制定中來。
巨大的權力感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巨大的責任感。
陸遠將檔案放下,端起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沒有立刻去看檔案,腦海裡迴響的,是昨天錢立群部長離開時留下的那句話。
“下週一,第一次常委會,議題是關於新區的管理許可權問題。”
這才是真正的考驗,是他踏入這個全新舞臺的第一場大戲。
慶功宴上省長趙立春的許諾,是拉攏,也是捧殺。他把自己推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看著,既給了他無上的榮耀,也讓他失去了犯錯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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