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開口了。
“各位領導,剛才大家的批評,都很中肯,也都很對。”
他的第一句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全盤接受了所有指責。
“如果我今天坐的不是這個位置,而是在大學的課堂裡,聽到這樣一個計劃,我的反應,可能和在座的各位一樣——荒謬,瘋狂,不切實際。”
他環視一圈,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卻又帶著幾分悲愴的笑容。
“但是,我今天想先不談這個方案。我想給各位領導,講一個剛剛發生的故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一週前,我們星海市一個國家級的生物實驗室,它的首席科學家,一位為國家拿到過無數榮譽的國寶級專家,帶著他整個核心團隊,準備集體辭職,跳槽去美國一家基金會。”
“為什麼?”陸遠的聲音陡然提高,像一聲質問。
“因為對方開出的八百萬美金年薪嗎?是,但不全是。因為對方承諾,他每年會有一個月的帶薪休假,可以陪家人去任何地方,期間任何人不得因工作打擾。因為對方承諾,一個億美金的研究經費,一次性打到他的賬上,他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需要陪任何人吃飯,不需要籤任何字。”
“而我們呢?我們給了他什麼?”陸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壓抑的怒火,“我們讓他為了五百萬的經費,喝到胃出血!我們讓他為了孫子的入學名額,去給一個他打心眼兒裡瞧不起的人,點頭哈腰!”
“我們讓他,活得沒有尊嚴!”
最後六個字,陸遠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人中龍鳳,他們瞬間就明白了陸遠這番話背後,那血淋淋的現實。
“各位領導,這只是一個實驗室的故事。但它不是孤例!”陸遠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
“我們每年有多少頂尖的理工科博士,畢業後首選不是回國,而是留在矽谷?我們有多少耗費巨資培養的人才,最後都成了我們競爭對手的武器?”
“我們總在說‘卡脖子’,說別人不賣給我們晶片,不賣給我們光刻機。可是我們有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我們自己造不出來?是我們的人不夠聰明嗎?是我們的人不夠勤奮嗎?”
“不!”他猛地一揮手,“都不是!是因為我們沒有給那些最聰明、最勤奮的人,一個能讓他們安心搞科研的環境!我們用無數看不見的繩索,捆住了他們的手腳,耗盡了他們的心力,然後質問他們,為什麼你們飛不起來!”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那些剛剛還在譏諷陸遠“好大喜功”的官員,此刻臉上火辣辣的,竟不敢與他對視。
因為他們知道,陸遠說的,是事實。他們自己,就是那些“繩索”的一部分。
“所以,才有了這個‘科學島’的構想。”陸遠的聲音,從激昂轉為深沉。
“我承認它很花錢,我承認它很冒險。但是,各位領導,我們回過頭看,一百多年前,我們錯過了工業革命的末班車,代價是什麼?是後面一百年的屈辱和追趕!”
“今天,新一輪的科技革命浪潮,就在眼前。人工智慧、生物醫藥、量子計算……任何一個領域的落後,都可能讓我們再次被甩下一個時代。這一次,我們還輸得起嗎?”
“我們用兩千億,去建一座島,看似很貴。但如果這座島,能在未來十年,為我們國家孵化出一個世界級的產業叢集,為我們留住一百個、一千個像李默教授那樣的頂尖人才,為我們的子孫後代,換來一個不再被人‘卡脖子’的未來!”
“請問各位,這筆賬,到底貴不貴?!”
他的質問,在會議室裡迴盪,沒有人能回答。
“我們不是在填海造島,我們是在為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打造一艘諾亞方舟!”
“我們花的不是錢,是為我們在下一場國運的豪賭中,買一張不下牌桌的門票!”
陸遠的聲音,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悲壯與豪情。他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夢想家,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對岸那片充滿荊棘與未知的土地,發出最狂熱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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