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那一句看似不經意的問話,如同一顆投入靜水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驚濤駭浪,卻讓那潭底積壓了十數年的淤泥,開始無聲地翻湧。
“方秘書長,你跟了馬省長,多少年了?”
方平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高速的、充滿算計的狂奔中,猛地拽停。
他準備了一路的說辭,預演了無數種可能。他設想過陸遠會震驚,會憤怒,會追問錄音的細節,會與他討價還價,商定未來的籌碼。
他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問出這樣一個,與眼前這場驚心動魄的政治交易,毫無關聯的問題。
多少年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瞬間捅開他記憶的鎖。那些在權力走廊裡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那些在深夜燈下反覆揣摩的講稿,那些為主君一次次化解危機的殫精竭慮,那些榮耀與屈辱交織的瞬間,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那句準備好的“陸主任,這是馬省長……”的開場白,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裡。他那張習慣了在各種場合戴上不同面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長達數秒的空白。
“十……十三年了。”方平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從沙漠裡吹來的風,“從他還在地級市當市長的時候,我就跟著他了。”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彷彿感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抽離了。那是一種名為“過去”的根基。而他,正親手將它連根拔起,捧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面前,只為換取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陸遠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將那杯剛剛斟滿的清茶,又往前推了推,溫熱的白瓷杯壁觸碰到方平冰涼的指尖,讓後者不受控制地一顫。
“十三年。”陸遠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巧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方平此刻最脆弱的神經,“足夠看清一個人的底色了。”
方平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駭然。
陸遠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彷彿在敘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馬省長是個天生的賭徒。他敢押上一切去博一個不確定的未來,這種魄力,讓他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但賭徒最大的問題,不是敢不敢下注,而是在輸光了之後,會不會掀桌子。”
陸遠的視線,緩緩從窗外收回,落在那支小小的錄音筆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於憐憫的弧度。
“他現在,就想掀桌子。他不在乎掀翻桌子之後,是砸傷了別人,還是砸斷自己的腿。他只想聽個響,只想讓那個贏了他的人,也不得安生。”
他抬起眼,目光終於直視著方平,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審判,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洞穿一切的瞭然。
“而你,方秘書長,你不是賭徒。”
“你是一個棋手,一個更喜歡在既定規則裡,謀求最大利益的棋手。你追隨強者,是為了搭建更穩固的棋局,而不是為了看一場玉石俱焚的煙火。”
“所以,當你的主帥決定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撞南牆時,你選擇換一個棋盤,這不叫背叛。”陸遠的聲音,平靜而淡然,卻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方平的心上,“這叫,及時止損。”
“轟!”
方平的腦子裡,像是有一道驚雷炸開。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從裡到外,從過去到現在,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與不堪,都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用最平靜的語氣,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掛地暴露在燈光之下。
他不是在猜測,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看穿了自己!他甚至比自己,更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