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官僚的恐懼。
一種對“失控”的,源自於本能的,極致的恐懼。
這東西,太大了。大到超出了發改委的職能範圍,超出了任何一個部委的管轄許可權,甚至超出了現有國家機器的處理能力。
任何試圖將其納入自己部門掌控範圍的企圖,都無異於螳臂當車。任何試圖從中攫取利益的想法,都等同於引火燒身。
唯一的,正確的做法,就是立刻,馬上,將這個燙手到足以將整個國家都燒成灰燼的山芋,用最快,最堅決,最不容置疑的方式,上交!交給那個唯一有資格,也有能力去處理它的人!
想通了這一點,陸遠那顆幾乎要炸裂的心臟,反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所有的震驚與恐懼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蒼白的疲憊。
他從夾克衫的內袋裡,取出了那支英雄牌鋼筆。
冰涼的筆桿握在手心,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給了他一種奇異的鎮定。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那本厚厚的【國安-001】號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他擰開筆帽,筆尖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也沒有深思熟慮的宏大構想。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於痙攣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筆跡,寫下了兩行字。
那字跡,因為主人內心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扭曲,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第一行,是八個字,像一道用血寫成的軍令:
“封存,定級,上收中央。”
寫完這八個字,他停頓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然後,他提筆,在那八個字的下面,又寫了第二行,十一個字。
那是一句請示,更像是一句,一個被徹底嚇破了膽的官僚,發自肺腑的,哀求:
“發改委,請求退出,迴避此項工作。”
寫完,他將筆帽蓋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整個世界,彷彿都隨著這一聲輕響,重新恢復了寧靜。
他沒有再去看那兩行字,只是將報告和筆,都輕輕地放在了身旁的座位上,然後,將自己整個人,都深深地,陷進了柔軟的座椅裡,閉上了眼睛。
他演完了。
不,他沒有演。
在那一刻,他就是李振國。一個聰明的,識時務的,被嚇破了膽,只想儘快從這場足以毀天滅地的風暴中,抽身自保的,可憐的官僚。
這,才是“一號”想看到的,最真實的,人性。
就在他完成這一切的瞬間,那輛一直平穩行駛的紅旗轎車,如同最精準的儀器,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緩緩地,停了下來。
陸遠睜開眼,看向窗外。
沒有高牆大院,沒有警衛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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