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一號”要的，不是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也不是一個衝鋒陷陣的將軍。他要的，就是一個絕對忠誠，絕對可靠，沒有任何個人立場與私心的，資訊傳遞者。
這個任務，危險，卻也……單純。
他不需要去揣摩上意，不需要去左右逢源。他只需要，做一面鏡子。
陸遠那顆狂跳的心，終於，一點一點地，平復了下來。他那張慘白的臉上，也漸漸恢復了一絲屬於“李振國”的，官僚式的血色。
“是……我明白了，首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書房裡所有的墨香都吸入肺腑，然後，用一種帶著劫後餘生般虛脫感的，卻又無比鄭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老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似乎是滿意的微笑。
“去吧。”他擺了擺手，重新轉過身，拿起了那把小巧的銅質噴壺，開始繼續侍弄他那盆心愛的建蘭，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陸遠如蒙大赦。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對著老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倒退著，退出了這間讓他幾乎神魂俱滅的書房。
當那扇樸實的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輕輕合攏時，他只覺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門外，那個身形筆挺的年輕人，依舊如一尊雕塑般，靜立在原地。看到陸遠出來，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李處長，請。”
他依舊在前方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陸遠跟在他的身後，走在那條蜿蜒的鵝卵石小徑上。來的時候，他覺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靈魂拷問之上；而回去的時候，他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刀尖上。
那份【國安-001】號報告，和他寫下批註的那支英雄牌鋼筆，都留在了書房裡。他此刻，兩手空空，卻感覺自己揹負著一座比泰山還要沉重的，無形的山嶽。
回到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旁，年輕人再次為他拉開車門。
這一次，陸遠坐進去的時候，動作流暢了許多。那份屬於“李振國”的惶恐與不安，已經被一種新的，屬於“天聽信使”的，沉重而麻木的宿命感所取代。
車子無聲地啟動，緩緩駛離了這片被無形氣場籠罩的區域。
車內，依舊是一片沉默。
但陸遠能感覺到，這份沉默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來的時候，是審判前的壓抑；而此刻，是任務開始前的，凝重。
就在車子即將匯入城市主幹道那片璀璨的燈海時，一直目視前方的年輕人，忽然從口袋裡，取出了一樣東西，遞到了後排。
那不是檔案，也不是什麼高科技的裝置。
那是一部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黑色的，甚至有些老舊的諾基亞直板手機。
“李處長，”年輕人的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從現在起，這是您唯一的對外聯絡工具。它只能接收和撥打一個號碼。您的所有工作指示，都將透過加密簡訊下發。您的所有彙報，也必須透過這部手機，以簡訊的形式，傳送到那個唯一的號碼上。”
陸遠接過手機，入手冰涼，那熟悉的，屬於功能機時代的塑膠質感，讓他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我的第一個任務，是什麼？”陸遠的聲音，沙啞地問道。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不再屬於自己。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前方變幻的紅綠燈，彷彿在等待一個最精準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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