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二月,春寒料峭,卻擋不住那份溼重的、粘膩的潮氣,沉甸甸地壓在屋脊巷陌之上。暮色四合,紫禁城龐大的輪廓在灰暗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森嚴,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吞吐著無邊的威壓與陰冷。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刺入石板路縫隙間積存的陳年汙垢裡,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能滲進骨髓的寒意。
內務府西側偏院那扇厚重、色澤剝落的黑漆院門,在連綿的雨聲中“吱呀”一聲被推開,聲音乾澀刺耳,如同鈍刀刮過朽木。
林平之的身影出現在門洞的陰影裡,一身玄色飛魚服,緊裹身軀,彷彿融入了這濃重的夜色。他肩上披著件深色的斗篷,雨水順著帽簷和衣角不斷滴落,在腳下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他沒有撐傘,任由冰冷的雨水順著額髮流下,滑過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勾勒出下頜緊抿的、近乎鋒利的線條。那雙眼,在晦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兩點幽寒的鬼火,目光掃過院內,銳利如刀,無聲地切割著這片死寂的空間。
院子很大,卻異常空曠,只有幾株光禿禿的老槐樹伸展著扭曲的枝椏,如同鬼爪般伸向低垂的雨幕。雨水打在空曠的磚地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啪嗒”聲。
更深的陰影裡,影影綽綽地立著一群人,無聲無息,彷彿一尊尊淋溼的石像。那是一百名從各處挑選而來的少年太監,大多在十八歲上下,一個個低垂著頭顱,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腳前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青磚上,不敢有絲毫偏移。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是濃重的劣質皂角味,是陳腐的黴味,更深一層,則是某種被長久壓抑、連帶著精氣神一同被閹割掉的、近乎絕望的死氣。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藍色太監服,漿洗得僵硬板直,襯得一張張年輕的臉愈發慘白麻木。雨水順著他們同樣低垂的帽簷滑落,滴在頸後,浸溼了衣領,卻無人敢抬手擦拭一下。整個院落,只有雨聲,和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些年輕的生命,大都出自貧苦人家。都是被迫無奈才會被送往宮裡做太監。一旦進宮,沒人會在意他們的生死榮辱,沒人在乎他們的人生是否有希望和真實感受。他們只是工具,只是牛馬……
林平之的目光像無形的探針,緩緩掃過這一片灰藍色的死寂。他的視線冰冷、挑剔,帶著一種審視器物的漠然,穿透雨幕,落在每一個低垂的頭顱和僵硬的肩背上。
林平之終於開口:“把你們找來,是想從你們中挑選足夠優秀的人加入我錦衣衛。成為錦衣衛的好處就不用我多說,大家都明白。我就先說說你們要付出什麼。要想成為人上人,成為無上光榮的錦衣衛,首先要不怕苦,不怕死。我會在你們中挑十個人,記住只挑十個人。被挑選出的人,我會傳你們絕世劍法與內功。等你們劍法練成後,再組成一個十方劍陣。此劍陣一旦練成,能擊殺江湖中任何絕頂高手。到時候你們能獲封錦衣衛千戶,從五品的官職”。
他看了看眼前一張張充滿激動又嚮往的臉龐,頓了頓又道:“你們只需要闖過一關就能成為十人之一。那就是把你們關在一間大黑屋內。不給吃不給水,你們想方設法、不擇手段的活下來。確定只剩最後十人才可以呼叫外面開門。自認為武力、智慧過人的人,想出人頭地、揚眉吐氣的人,想升官發財的人,有膽有識的人留下。甘於平庸或怕死怕苦之輩現在可以退出”。說完林平之一雙鷹眼環視,他在尋找,尋找那一百具行屍走肉裡,或許還殘存著一點點“可用”的生機。
伴著一陣竊竊私語,隨著一陣腳步聲,不出意外,果然退出了大部分的人。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畢竟一進入黑屋就很大可能是立即死亡。但只要活著,萬一以後不用拼命,運氣好的話也能得到主上賞識,也能平步青雲啊……世人之所以大多是平庸之輩就是因為大部分人都有懶惰性,僥倖性,貪生怕死性,好逸惡勞性……
林平之揮手驅趕了退出的七十來個小太監。對剩下的三十個小太監道:“我很佩服你們能將生死置外敢留下來的勇氣,也能理解你們置死地而後生的選擇。現在我就不用知道你們的名字。反正你們也未必能活下來,死掉的人,誰願意記得他的名字?但我希望你或者你們能活到最後,出得來再親口告訴我你的名字,那個必將名揚天下的名字。準備好就開始吧。來人,帶他們去篩選大屋”。
不難想象,一群被家人親朋放棄的人,一群對人生絕望到極點的人,又是一群有頭腦有野心的人,在沒有吃喝的情況下,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情況下,人性早已化為烏有。
五天後,門外守衛終於聽到一聲還算“大聲”的敲門聲。守衛取下鐵鎖,忙推開大門。
早已見慣生死的兩個錦衣衛守衛,就往裡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嘔吐了起來。人在極度傷心難過或極度恐怖不適下是會控制不住嘔吐的。修羅地獄也不過如此,殘肢斷體,開膛破肚,人吃人……
十天後,待剩下的十個小太監基本恢復體力、養好傷後。林平之開始親自傳授辟邪劍法。
訓練場上,林平之停在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小太監面前。那小太監感覺到頭頂迫人的目光,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細瘦的脖頸彎成一個脆弱的弧度。
“抬頭。”林平之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冰稜斷裂,瞬間刺穿了單調的雨聲。
小太監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一張臉毫無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神里盛滿了孩童般的驚懼,如同被猛獸盯上的幼鹿。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滑過那雙驚惶的眼睛,他竭力想控制身體的顫抖,卻徒勞無功。
林平之的目光並未在他恐懼的臉上停留太久,而是向下,落在那雙緊握成拳、骨節因用力而發白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指關節卻異常突出,隱隱透著一股力量感。
“手,伸出來。”林平之命令道,語氣毫無波瀾。
小太監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慌忙將緊握的雙手攤開,伸到林平之面前。那是一雙尚未完全長開的手,指節分明,掌心粗糙,帶著長期勞作的繭子,但手指修長,手腕的線條竟有幾分柔韌的力度。
林平之伸出手指,冰冷如鐵,在小太監右手的幾個關節處迅疾而有力地按了幾下。小太監痛得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混合著雨水流下,但他死死咬著下唇,竟硬生生忍住了沒縮回手。
林平之的指尖感受到那皮肉下瞬間繃緊的肌腱和骨骼傳匯出的本能抗力,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韌勁。他眼底的冰寒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像是黑暗中劃過的冷焰。
“名字?”他收回手指,聲音依舊淡漠。
“回…回大人,小…小的叫小祿子。”小太監的聲音抖得厲害。
林平之不再言語,目光已投向別處。他移動得很快,腳步輕捷如貓,在死寂的人群中穿行。雨水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鷹隼,捕捉著那些細微的、常人難以察覺的痕跡——某個太監在極度緊張下,腳尖下意識地微微踮起,重心轉換間透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輕靈;另一個雖然同樣低頭,但肩膀下沉的姿勢隱隱透著一絲沉凝的力道;還有一個,在聽到他腳步聲靠近時,耳廓極其細微地翕動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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