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甚至沒有立刻移動腳步。
所有人,包括重傷未愈的玄塵道長,都只是靜靜地站在平臺上,任由冰冷溼潤的山風吹拂,貪婪地呼吸著這“正常”世界清冷而自由的空氣,彷彿要將地底沾染的一切汙穢和噩夢,都徹底撥出體外。
斌子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將背上的黃爺放下,讓他靠坐在平臺內側相對乾燥的巖壁邊。黃爺依舊昏迷,但被放在心口那塊淡金色髓玉,在自然天光下顯得更加溫潤,而他臉上那令人心焦的灰敗死氣,在天光映照下,似乎又淡去了難以察覺的一絲。這微小的變化,卻讓我們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扣。
三娘鬆開了緊攥著我胳膊的手,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平臺邊緣。她雙手扶著冰冷的巖壁,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山風吹亂她額前汗溼的碎髮,蒼白的臉上,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混入臉上的汙漬,衝開兩道痕跡。是慶幸?是悲傷?還是長久壓抑後的釋放?或許兼而有之。
老白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他同樣望著遠方朦朧的山色,一手捂著肋側,另一隻手緊握著那根陪伴他出生入死的鐵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眼角深刻的皺紋,在微微顫動。這個一路堅毅如鐵、帶領我們衝破無數險關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在灰白天光下,竟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涼。
玄塵道長盤膝坐在平臺內側,背對著出口通道那深邃的黑暗,面朝山外。他花白的頭髮和鬍鬚在山風中飄拂,破爛的道袍緊貼在消瘦的身軀上。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似在調息,又似在默默感受著這久違的天地氣息。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那深沉的疲憊之下,終於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瀾。
而我,則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那盞指引我們找到生路、最後又在“驗心門”前與我意識產生奇妙共鳴的青銅“靈燈”,在我透過考驗、金屬大門洞開的瞬間,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燈盞內那暗金色的火苗悄然熄滅,整盞燈也在我手中迅速變得冰涼、普通,最後甚至如同風化的沙雕,在我指間無聲無息地碎裂、消散,化作一捧細膩的、毫無靈氣的灰白色塵埃,被山風一吹,便徹底無蹤。
彷彿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將我們帶到這扇門前,完成“驗心”,然後功成身退,歸於塵土。
我胸口那變異後的“印記”——那個暗金色的小圓點,在“靈燈”消散後,悸動也漸漸平復,恢復成一種沉寂的、微溫的狀態,彷彿只是皮膚上一個不起眼的色素沉澱。但它確實存在,並且,我能感覺到,它與這片山林,與腳下的大地,甚至與天空中流動的雲氣,似乎還保持著一種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和諧的聯絡。
“驗心”的過程,如同一個漫長而短暫的夢魘,細節已然模糊,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感受:無盡的墜落感、冰冷的審視、熾熱的拷問、還有最後......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意識深處輕輕“點頭”的認可感。我不確定自己展現出了怎樣的“誠心”,或許是求生的執著,或許是對同伴的不棄,或許僅僅是最原始的、不想死的本能......但無論如何,門開了,我們活了下來。
“我們......真的出來了?”泥鰍犧牲後一直沉默寡言的斌子,此刻聲音沙啞地開口,彷彿仍不敢相信,帶著一絲夢幻般的恍惚。
“出來了。”老白的聲音同樣乾澀,卻無比確定。他走到平臺邊緣,向下看了看陡峭的崖壁和深谷,又抬頭辨別了一下雲層流動的方向和遠處山勢的走向。“看這山形和方位......我們可能還在‘鬼見愁’山脈的範圍,但應該已經遠離了核心汙染區。這裡......好像是西麓?或者偏北?”
玄塵道長也站起身,走到平臺邊緣極目遠眺,片刻後,點了點頭:“此地山氣雖仍有滯澀,但已無那甜膩腐朽的‘黑瘴’之息,天地靈氣雖稀薄,卻流轉自然。確是脫離了那絕域範圍。只是......”他頓了頓,看向我們這些傷痕累累、幾乎不成人形的同伴,“我等此刻狀態,需儘快尋得安全處所,妥善療傷,從長計議。”
確實,雖然逃出生天,但危機並未完全解除。黃爺命懸一線,急需更有效的救治;三娘虛弱不堪,體內隱患未消;老白和斌子外傷內損皆重;玄塵道長更是元氣大傷,幾近枯竭;我自己也是五勞七傷。我們身上幾乎沒有任何補給,在這深山老林、天氣莫測的環境下,依然是危機四伏。
“先下山,找個能避風遮雨、有水源的地方。”老白做出了當下最務實的決定。“斌子,還能背動掌櫃的嗎?”
斌子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和手臂,眼中重新凝聚起慣有的狠勁和擔當:“能!”
我們再次整頓。斌子重新背起黃爺,用最後的布條固定好。老白在前探路,尋找下崖的路徑。我攙扶著三娘,玄塵道長則跟在我身邊,他雖然虛弱,但步行已無大礙,且似乎對山林氣息的感應遠超我們,能避開一些潛在的危險地帶。
下崖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陡峭溼滑,幾乎沒有成形的路徑,只能攀著岩石縫隙和突出的樹根,一點一點向下挪動。雨後的岩石和泥土格外溼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墜。我們不得不加倍小心,速度極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