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天還沒亮,紅旗農場的雪地裡就踩出了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林逍是被窗欞上的冰花和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炕頭的火盆餘溫未散,沈歌已經踩著棉鞋在地上忙活,手裡正翻著炕蓆下的花生,要趕在天亮前炒出第一鍋香脆的年貨。“快起吧,媽和虎子媽凌晨就起來醃酸菜了,說小年得讓酸菜‘封缸’,來年才酸得地道。” 沈歌的聲音裹著水汽,窗外的雪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木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亮影。
林逍披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剛推開門就被一股寒氣裹住,鼻尖瞬間凍得通紅。院子裡,兩個大缸並排立在屋簷下,林母和虎子媽正彎腰往缸裡壓酸菜,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落在棉襖上凝成白霜。小雅穿著虎頭棉鞋,圍著紅圍巾,正蹲在旁邊給她們遞石頭,腳邊跟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正是去年冬天林逍從雪地裡救回來的雪團,此刻正用腦袋蹭著小雅的手,尾巴掃過積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大黃狗黑子趴在缸邊,時不時抬頭望一眼缸裡的酸菜,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而花貓狸子則蜷在柴火堆上,眯著眼曬太陽,對周遭的熱鬧毫不在意。
“逍哥,你可算起來了!” 虎子扛著一捆松枝從外面進來,肩膀上落滿了雪,“我剛去山邊砍了點松針,媽說鋪在酸菜缸底,能去腥味還保鮮。” 林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可算回來了,快搭把手,這最後一缸得壓實了,不然容易爛。” 說著,她指了指旁邊的木壓板,“80 年代咱們農場醃酸菜,講究‘三醃三壓’,少一步都不行。”
林逍湊過去看,只見缸底鋪著一層厚厚的松針,上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白菜。虎子媽拿起一棵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菜,根部朝下,葉子朝上,沿著缸壁轉圈碼放,每碼一層就撒上一把粗鹽,鹽粒落在白菜上,很快就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醃酸菜第一步得選菜,” 虎子媽一邊碼菜一邊說,“得選那種青幫白幫的秋白菜,芯兒實,水分足,曬個兩三天,把表面的水汽晾乾,這樣醃出來才不容易壞。” 林母補充道:“切菜也有講究,不能切太碎,也不能整棵醃,切成四瓣最合適,既能進味,又能保持形狀。”
等白菜碼到缸口,虎子把木壓板蓋在上面,再放上幾塊洗乾淨的青石頭,壓得結結實實。“鹽和菜的比例得拿捏好,十斤白菜放半斤鹽,多了發苦,少了容易酸敗。” 林母往缸裡倒了點涼開水,剛好沒過白菜,“最後得用塑膠布把缸口封嚴,再裹上棉襖,放在陰涼處,等過二十一天就能吃了。” 小雅伸手摸了摸雪團的耳朵:“雪團,你說咱們的酸菜會不會比去年的還好吃?” 雪團像是聽懂了,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睛亮晶晶的。
醃完酸菜,天已經大亮。農場裡漸漸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開始籌備小年的飯菜,炊煙裊裊升起,在雪空中交織成一片朦朧的霧氣。林父坐在屋簷下劈柴,斧頭落下,柴火裂開的聲音清脆悅耳。“今天小年,得做幾個硬菜,” 林父一邊劈柴一邊說,“酸菜燉大骨、小雞燉蘑菇、猴頭菇燉松雞,再醃點鹹菜,晚上請陳家兩兄弟和王大爺他們來熱鬧熱鬧。”
虎子聞言,立刻來了精神:“我去把昨天獵的松雞處理了,猴頭菇我媽早就泡上了,據說這東西在城裡賣得貴,咱們農場山多,隨便就能採到。” 說著,他拎起掛在屋簷下的松雞,走到井邊。小雅跟著跑過去,雪團也顛顛地跟在後面,黑子和狸子見狀,也慢悠悠地跟了過去,圍著井邊轉圈圈。
處理松雞時,虎子特意放慢了動作,給小雅講解:“處理野禽得先放血,再用開水燙一下,拔毛才容易。你看,松雞的毛比較細,得順著毛的方向拔,不然容易斷在皮裡。” 小雅蹲在旁邊,雪團趴在她腳邊,好奇地盯著虎子手裡的松雞,時不時伸出爪子碰一下,嚇得黑子連忙吠了兩聲,雪團立刻縮回爪子,委屈地蹭了蹭小雅。
林母和虎子媽則在廚房裡忙活起來,灶臺上擺滿了各種食材。林母從缸裡撈出一棵去年醃的酸菜,放在案板上切絲,酸菜的酸味立刻瀰漫開來,嗆得小雅打了個噴嚏。“切酸菜得切得細,越細越入味,” 林母一邊切一邊說,“切好後得用清水淘洗兩遍,去掉多餘的鹽分,不然燉出來太鹹。” 虎子媽則在處理大骨頭,她把骨頭放在鍋裡,倒上冷水,開火煮起來:“燉大骨得先焯水,把血沫撇掉,這樣燉出來的湯才清亮。”
鍋裡的水燒開了,血沫浮了上來,虎子媽用勺子把血沫撇乾淨,然後把骨頭撈出來,用溫水沖洗乾淨。“80 年代咱們農場燉菜,講究‘慢火細燉’,” 她把骨頭放進大鐵鍋裡,加入薑片、蔥段和少量料酒,倒上足量的開水,“水得一次加夠,中途不能加水,不然湯就不鮮了。” 林母把切好的酸菜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用柴火灶慢慢燉著,灶火熊熊燃燒,映得兩人的臉通紅。
小雞燉蘑菇是東北的經典菜餚,虎子媽從罈子裡掏出晾乾的榛蘑,用溫水泡發。“榛蘑得泡半個時辰,泡蘑菇的水別倒,過濾一下倒進鍋裡,味道更鮮。” 她一邊泡蘑菇一邊說,“小雞得選農場自己養的土雞,肉質緊實,燉出來香。” 虎子已經把土雞處理乾淨,切成塊,放在鍋裡焯水,撇去血沫後撈出來,用熱油翻炒,加入薑片、蔥段和幹辣椒,炒出香味後,倒入泡好的榛蘑,再加入適量的醬油和鹽,翻炒均勻後,倒上開水,蓋上鍋蓋燉起來。
猴頭菇燉松雞則更顯精緻,虎子媽把泡好的猴頭菇切成片,松雞切成塊,先把松雞焯水,然後和猴頭菇一起放進砂鍋裡,加入薑片、蔥段和少量枸杞,倒上雞湯,用小火慢燉。“猴頭菇得泡透,不然發苦,燉的時候要小火,燉一個時辰以上,讓松雞的鮮味和猴頭菇的香味充分融合。” 林母解釋道,“這道菜在以前是招待貴客的,現在咱們農場日子好了,小年也能吃上了。”
小雅在廚房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幫林母遞鹽,一會兒幫虎子媽添柴,雪團跟在她身後,時不時用爪子扒拉一下她的褲腿。黑子趴在廚房門口,盯著鍋裡的菜餚,口水直流,狸子則跳上灶臺,想要偷嘗一口,被虎子媽輕輕拍了一下腦袋,嚇得趕緊跳下來,縮到角落裡。
中午時分,院子裡飄滿了飯菜的香味。酸菜燉大骨的酸味、小雞燉蘑菇的鮮味、猴頭菇燉松雞的清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垂涎欲滴。林父把桌子搬到院子裡,鋪上塑膠布,虎子則端來幾個小板凳。陳家兩兄弟和王大爺、李嬸也陸續來了,手裡都帶著自家的年貨,有炒花生、凍梨、糖塊,還有王大爺親手釀的米酒。
“老遠就聞到香味了,” 王大爺走進院子,笑著說,“還是你們家會過日子,小年就做這麼多硬菜。” 林母笑著迎上去:“快坐快坐,都是家常便飯,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小雅拉著李嬸的手,指著雪團說:“李嬸,你看雪團,它今天可乖了,一直陪著我醃酸菜。” 雪團像是聽懂了表揚,搖了搖尾巴,蹭了蹭李嬸的腿。
飯菜端上桌,滿滿一大桌。酸菜燉大骨燉得軟爛,骨頭一咬就脫骨,酸菜吸飽了肉湯,酸香可口;小雞燉蘑菇裡的雞肉緊實有嚼勁,榛蘑吸滿了湯汁,鮮美無比;猴頭菇燉松雞口感醇厚,猴頭菇軟糯,松雞鮮香;還有醃鹹菜,有醃黃瓜、醃蘿蔔、醃辣椒,清脆爽口,解膩開胃。
大家圍坐在一起,舉杯暢飲,談論著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王大爺喝了一口米酒,感慨道:“80 年代咱們農場變化真大,以前小年能吃上一頓白麵饅頭就不錯了,現在頓頓有肉,還有這麼多山珍海味。” 陳老大點點頭:“是啊,多虧了政策好,咱們能上山打獵,還能把獵物賣到公社收購站,日子越過越紅火。”
小雅夾了一塊松雞肉,餵給雪團,雪團小心翼翼地叼過去,慢慢咀嚼。黑子看到了,也湊過來,搖著尾巴討食,小雅又夾了一塊大骨頭給它,黑子立刻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狸子則跳到桌子上,想要偷一塊蘑菇,被林逍輕輕按住,給它夾了一小塊雞肉,狸子滿意地蹲在旁邊吃起來。
下午,大家一起籌備更多的年貨。林父和虎子負責殺豬,農場裡家家戶戶過年都要殺豬,這是 80 年代東北農場的傳統習俗。豬是虎子家養了一年的肥豬,足足有三百多斤,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豬按在案板上。小雅不敢看,躲在沈歌身後,雪團則趴在遠處,好奇地盯著,尾巴不停地搖擺。
殺豬後,林母和虎子媽忙著處理豬肉,把肥肉煉成豬油,裝進罈子裡,瘦肉則切成塊,一部分用來灌香腸,一部分用來醃臘肉。灌香腸時,虎子負責把肉餡裝進腸衣,林逍幫忙擠緊,小雅則在旁邊給他們遞線繩,每灌好一段,就用線繩紮緊。雪團在旁邊跑來跑去,時不時用爪子碰一下腸衣,嚇得虎子連忙說:“雪團別鬧,小心弄破了。”
醃臘肉時,林母把豬肉切成條狀,用鹽、醬油、料酒、花椒、八角等調料醃製,然後掛在屋簷下晾曬。“80 年代咱們醃臘肉,不用冰箱,就靠天寒地凍,掛在外面凍著,能放好幾個月。” 林母一邊掛臘肉一邊說,“等過年的時候,切一塊蒸著吃,香得很。”
小雅和沈歌則在旁邊醃鹹菜,她們把黃瓜、蘿蔔洗乾淨,切成條,撒上鹽,用力揉搓,擠出水分,然後放進罈子裡,加入醬油、醋、糖、辣椒、花椒等調料,密封好。“醃鹹菜得放在陰涼處,過幾天就能吃了,配粥、配饅頭都好吃。” 沈歌一邊教小雅一邊說,小雅學得很認真,時不時問這問那,雪團則蹲在旁邊,看著她們忙碌,時不時用腦袋蹭蹭她們的手。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把雪地染成了金黃色。院子裡掛滿了香腸、臘肉、鹹魚,屋簷下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映得整個院子紅彤彤的。林母和虎子媽在廚房裡做晚飯,這次做的是豬肉燉粉條、酸菜餃子,還有各種涼拌菜。小雅和雪團、黑子、狸子在院子裡玩耍,雪團跑得最快,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黑子追著它跑,狸子則在旁邊看熱鬧,時不時撲一下雪團的尾巴。
晚飯時,大家再次圍坐在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聊著天,其樂融融。小雅給每個人都夾了一個酸菜餃子,說:“這是我和沈歌姐一起包的,大家嚐嚐好不好吃。” 林父咬了一口,點點頭:“好吃,酸菜的酸味剛好,餃子皮也勁道。” 虎子媽笑著說:“小雅越來越能幹了,以後肯定是個巧媳婦。” 小雅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雪團蹭了蹭她的腿,像是在安慰她。
晚上,大家坐在炕上聊天,嗑著瓜子,吃著糖塊,喝著米酒。林父給大家講起了以前農場的故事,80 年代初農場剛實行承包制,大家的積極性都很高,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王大爺則給小雅講起了小年的習俗:“小年要祭灶王爺,給灶王爺供上糖瓜,讓他在天上多說好話,保佑咱們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糖瓜,分給大家,小雅嚐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雪團也想吃,用爪子撓了撓小雅的手,小雅只好給它一小塊,雪團吃得津津有味。
夜深了,鄉親們陸續回家了。院子裡恢復了寧靜,只有雪團、黑子和狸子還在雪地裡玩耍。林逍和沈歌坐在炕上,看著窗外的雪景,沈歌說:“這小年過得真熱鬧,比城裡有意思多了。” 林逍點點頭:“是啊,80 年代的農場,雖然條件比不上城裡,但人情味濃,過年的習俗也保留得好,這樣才叫過年。”
小雅已經睡著了,懷裡抱著雪團,黑子趴在她的腳邊,狸子蜷在她的旁邊。林母和虎子媽還在廚房裡收拾,灶臺上的火還沒滅,映得整個廚房暖融融的。林父坐在桌邊,抽著旱菸,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雪還在下,落在屋頂上、院子裡、田野裡,把整個紅旗農場變成了一個雪白的世界。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煙火的氣息,還有濃濃的年味兒。這就是 80 年代東北黑龍江農場的小年,充滿了傳統習俗的韻味,充滿了家人之間的溫情,充滿了鄉鄰之間的友愛,也充滿了對來年美好生活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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