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琪指尖捏著合攏的摺扇,眸底眸光沉沉,細細打量著眼前的湄若。
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形高挑清雋,眉眼乾淨淡漠,看著像是不諳世事、養在溫室裡的尋常少女,可舉手投足間的沉穩從容,卻遠超同齡人數十倍。
張海琪在南洋浮沉半生,執掌南部檔案館,見過狂徒、見過奸商、見過陰邪術士、見過各方張家派系的野心之人,卻從未見過這般矛盾的氣質。
她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優雅淡然,帶著幾分試探:“我教養他們長大,不過是順勢而為。
這兩個孩子天生心性互補,一個熱烈坦蕩,一個沉靜縝密,本就是天生的搭檔,與我無關。”
湄若垂眸輕笑一聲,語氣淡淡,卻一語道破本質:“順勢,亦是本事。”
“東北張家,世代古板守舊、規矩森嚴,血脈親人尚且相互猜忌、彼此算計,冷血寡情。
可你養出來的孩子,知恩感恩、坦蕩赤誠、重情重義,全然沒有半分張家的冷漠涼薄。”
這話一齣,張海琪眼底的漫不經心終於裂開一絲縫隙。
她一直清楚海外張家與東北本家截然不同,卻從未有人能像眼前這人一樣,一句話精準點破兩支張家最根本的差距。
張海琪沉默片刻,緩緩靠在沙發椅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眸光柔和了幾分:“我本就不在本家規制之內。
海外分支,本就不受那些迂腐枷鎖束縛。
我養孩子,只求他們平安坦蕩、心性端正,不必被所謂家族宿命、派系規矩捆縛一生。”
她這一生見慣了張家人為了血脈、權力、宿命,爭得頭破血流、骨肉相殘。
她累了,也厭了。
所以從收養張海樓與張海俠的那天起,只教他們辨善惡、明是非、守本心、護蒼生,教他們查詭案、破迷局、守一方安穩。
“所以我說你有趣。”湄若抬眼,目光清亮通透,“身為張家人,卻最不像張家人。掙脫宿命,跳出棋局,活成了所有人都不敢活的樣子。”
短短幾句話,精準戳中張海琪半生所求、半生所願。
張海琪心底微震,抬眼看向湄若,認真反問:“姑娘既看透這麼多,究竟是誰?”
她不信一個普通的過路醫者、尋常少女,能看透張家百年桎梏,能看透她半生心境,更能一眼看穿南安號船底深埋的邪神祖庭、黃昏草毒局。
湄若不慌不忙,端坐身姿,語氣散漫從容:“不過是路過觀局的閒人罷了。”
“閒人?”張海琪低低重複一遍,似笑非笑,
“閒人能一眼識破我的身份?閒人能知曉船底邪神祖庭?閒人能看透黃昏草變異秘辛?”
“世間諸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湄若神色不變,淡淡回道,“你們身在局中,被人情、責任、牽絆桎梏,自然看不清全盤脈絡。
我只是站在局外,看得比你們清楚幾分而已。”
她刻意避開自己的真實身份,不暴露麒麟本源,不提及東北張家嫡系血脈,也絕不解釋自己的神識、術法、相面之能。
她今日前來,本就不是對峙、不是試探,只是單純如她所言——好奇。
好奇這個被海樓海俠反覆誇讚、溫柔通透、掙脫張家桎梏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