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洋行王漢彰的辦公室,死寂如墓。窗簾緊閉,一絲光不透。唯有他指間夾著的菸捲,在濃稠的黑暗裡明滅不定,像垂死掙扎的螢火。紅亮的菸頭每一次閃爍,都映亮他緊鎖的眉頭和深陷的眼窩。
桌上那隻碩大的玻璃菸灰缸,早已被菸蒂塞得爆滿,溢位的灰燼散落在桌面上,一片狼藉。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焦油味和絕望。
王漢彰的腦子裡像開了鍋的粥,兩個念頭在死命撕扯:去南京?還是留天津?
去南京,於瞎子畫的那張“元老大員”的大餅固然誘人,可代價呢?英租界巡捕房的差事必然得黃了!手下幾十號聽他號令的兄弟怎麼辦?全都帶走,肯定不可能!
還有泰隆洋行這條財路,一個月掙個幾百塊大洋,雖然不多,但足夠挑費!還有巴彥廣碼頭上的分紅,那可是一年幾萬大洋的收入。可沒了英租界的這身虎皮,在想要這份分紅,簡直是痴人說夢!在英租界咪哆士道上置辦的那處小洋樓也得拋下!更重要的是,老頭子袁克文為他在這英租界裡鋪就的路、攢下的人情臉面,統統得一筆勾銷!
他才二十歲!好不容易從碼頭苦力的泥潭裡爬出來,剛站穩腳跟,難道又要赤手空拳,一頭扎進南京那深不見底的官場旋渦裡去?可不去…袁文會那個逼尅的,絕不會善罷甘休!兩盒“哈德門”燒成了灰,腦子依舊亂成一團麻。
王漢彰感覺自己的腦袋憋得快要炸開!他急需找個人倒倒這滿肚子的苦水。秤桿?夠義氣,敢拼命,可那炮仗脾氣一點就著,這事跟他商量,保不齊明天他就拎著斧頭去找袁文會火拼!
許家爵?鬼精鬼精的,可那張破嘴比棉褲腰還松,前腳告訴他,後腳全巡捕房都得知道!高森?老爹的徒弟,忠心是忠心,可隔三差五就往家裡跑,老孃要是知道自己想跑南京,還不得急出病來?張先雲?雖然年紀不大,可卻是老油條了,在英捕房年頭比自己還長,跟英國人穿一條褲子,萬一告密…那可就真崴了大泥!
一張張臉在煙霧裡閃過,又被他煩躁地揮散。最後,定格在那張清秀溫婉的臉上——趙若媚。
想到趙若媚,王漢彰像抓住根救命稻草,“騰”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呢子禮帽扣在頭上,大步流星衝出辦公室。黑色轎車咆哮著衝出洋行後院,直奔南開大學。
晚上九點的下課鈴剛歇,教學樓湧出人流。趙若媚抱著幾本厚書,正和女伴說笑,一眼瞥見倚在廊柱下那個熟悉又疲憊的身影,臉頰倏地飛起兩朵紅雲。“漢彰?”
她小跑過來,聲音帶著驚喜和關切,“你…你怎麼來了?你師父的後事…都妥當了?”
王漢彰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個笑:“嗯,埋在西沽了。場面…很大,明天看報紙吧。”
他頓了頓,望向馬蹄湖方向,“陪我走走?”
趙若媚會意,把書塞給同伴,低聲交代兩句,便跟上王漢彰的腳步。兩人默默走入湖邊柳林深處。夜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月光碎銀般灑在湖面。
看長久的沉默後,趙若媚輕聲打破:“袁先生…雖是袁大總統的公子,可當年敢在洪憲帝制鬧劇最兇時,站出來反對親父,那份膽魄和清醒,就值得敬佩!是個…有風骨的奇人。可惜了…”
這話戳中了王漢彰心窩子,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澀:“年前我去給他拜年,老頭子還拉著我問,有沒有女朋友,帶來讓他瞧瞧!我本想等開春暖和了,可哪曾想……”他哽住,沒再說下去,狠狠吸了口煙,火星在黑暗中驟然明亮。
趙若媚心頭一顫,湧起一股暖流和酸楚,輕輕“嗯”了一聲。她側頭看著王漢彰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側臉,那緊鎖的眉頭和深重的疲憊絕非僅僅因為師父去世。
“漢彰,”她聲音更柔,帶著洞悉,“你特意來找我…不只是說袁先生的事吧?”
王漢彰避開她的目光,望著黑黢黢的湖面,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若媚…你覺得,南京…怎麼樣?”他頓了頓,聲音乾澀,“我是說…如果,讓你跟我去南京,你…願意嗎?”
“去南京?!”趙若媚驚愕地睜大眼睛。他在南京沒有親朋,去南京做什麼?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國民政府!她心猛地一沉,脫口而出:“你要去南京任職?!”
王漢彰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道:“眼下有這麼一個機會,可以到南京去任職。我在英租界當差,當上幫辦已經是到頭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已經不可能了。但去了南京就不一樣了,或許有更大的發展……”
王漢彰的話未說完,趙若媚已急切地抓住他胳膊,語速飛快的說道:“漢彰!你千萬別衝動!你把國府想得太好了!我們教授在課上分析過,《申報》也天天登!蔣委員長的政令,出不了江浙滬!北方是張漢卿的東北軍、馮煥章舊部在盤踞。南方李德鄰、白建生的桂系自成一體。雲貴川那些地方軍閥,更是聽調不聽宣!國府內部呢?”
她語氣帶著憂憤,繼續說:“蔣汪兩派鬥得你死我活,下面的人也是拉幫結派,非嫡系不用!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北方人,又是從英租界過去的,在他們眼裡算什麼?去了那裡,無依無靠,就是塊砧板上的肉!等著被那人拿捏吧!”
趙若媚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像盆冷水澆在王漢彰發熱的頭上。他長長吁了口氣,胸口那股躁動被壓了下去。
她說得對! 自己擔心的正是這些!南京那潭水太渾太深,於瞎子畫的大餅底下,怕是藏著無數尖刀。這事…急不得!
明天得再去找那於瞎子,非得把他和戴雨農那點交情刨根問底不可!要是真只是“一面之緣”,趁早拉倒!至於袁文會…媽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真當老子是泥捏的?你要敢伸爪子,老子就敢剁!大不了魚死網破!
想通了這點,王漢彰感覺輕鬆了些,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故作輕鬆地岔開話題:“呵呵,別那麼緊張,我就隨口那麼一問!主要是…想你了,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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