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320章 下馬威(1)

作者:長空利劍·10個月前

趙若媚的家就坐落在馬場道西段那片聯排別墅之中。這裡的建築同樣是西式風格,紅磚牆體,坡屋頂,帶著小巧的門廊和庭院,整齊劃一地排列在街道兩側,形成一片體面、安靜的中產階級居住區。

雖然同樣處於英租界的範圍內,享受著租界的治安與便利,但和王漢彰家坐落在哆咪士道上的那棟擁有獨立花園、更為寬敞闊氣的獨棟小洋樓相比,兩者在財力與社會地位上的差距,便在這不言不語的建築形態上,清晰地體現出來了。

雪佛蘭轎車緩緩地停在了路邊劃定的停車區域內,輪胎碾壓過殘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車內一陣短暫的沉默,還是王老太太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堅定:“到了,都精神點兒,尤其是你,漢彰!” 她特意又瞪了几子一眼。

趙若媚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給自己鼓足勇氣,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冬夜的寒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髮,她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棉袍領子,步履有些遲疑地走向那個她不久前才毅然離開的家門。站在熟悉的院門前,她猶豫了幾秒鐘,終於還是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敲門聲在寂靜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敲在門外等候的每一個人心上。短暫的等待彷彿格外漫長。

終於,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是趙若媚的母親,一位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面容慈祥但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愁的婦人。她身上穿著一件開衫毛衣,圍著一塊乾淨的圍裙,像是剛從廚房忙碌出來。看到門外的趙若媚,以及她身後站著的王漢彰、王老太太和高森,趙母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卻又難掩幾分侷促和緊張的笑容。

“哎呀,來了來了!快請進,外面冷,快屋裡請!”趙母連忙側身讓開通道,語氣熱絡地招呼著,目光尤其在王漢彰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

王漢彰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儘可能顯得謙遜溫和的笑容,微微躬身道:“伯母,打擾了。”然後示意高森從後備箱提出準備好的禮物——美國產的西洋參、兩罐英式紅茶、幾瓶義大利紅酒和一些很罕見的時令水果,都是用漂亮的彩紙和絲帶包裝好的。

王老太太也端著架子,臉上帶著合乎禮儀的淺笑,在趙母的引導下,邁步走進了趙家。王漢彰緊隨其後。

一樓的客廳不算很大,但佈置得整潔雅緻,帶著明顯的書香氣息。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字畫,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中英文書籍,一架舊的立式鋼琴安靜地立在角落,琴蓋上鋪著鉤花白紗。然而,與這試圖營造的溫馨雅緻氛圍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客廳中央主位單人沙發上的那個男人——趙若媚的父親,趙金瀚。

趙金瀚約莫五十多歲年紀,身材清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但款式顯然已不算時髦的深灰色西裝,打著條紋領帶。他此刻正襟危坐,手中舉著一份展開的、英文版的《京津泰晤士報》,幾乎將整個臉都遮擋住了,只露出梳得一絲不苟的、夾雜著銀絲的頭髮和緊抿著的、顯得十分刻薄的嘴唇。

對於王漢彰一行人的進來,他恍若未聞,連報紙都沒有晃動一下,那種刻意的忽視和無禮,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趙母努力營造出的那點熱乎氣。

趙母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安,她快步走到丈夫身邊,在他的胳膊上輕輕地地拍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說道:“老趙,客人來了,是若媚……和她的朋友,還有王太太,你快跟人家打聲招呼啊。”

王漢彰對趙金瀚其人也略有耳聞。知道他早年曾留學英國,學的是商科。學成歸國之後,憑藉留洋的背景和還算流利的英語,一直在英資的太古洋行工作。以他這樣的履歷來看,在天津的洋行裡混了二十多年,就算當不上分公司的經理,至少也應該是資深買辦、部門主管級別的角色了。

可據趙若媚平時偶爾流露出的資訊,他的父親趙金瀚,至今依舊只是天津太古洋行裡的一名……初級買辦。這個職位,與他光鮮的留學經歷和漫長的工作年限相比,顯得極不相稱,甚至有些諷刺。

這說明,他這個人,要麼是能力確實平庸不堪,無法勝任更重要的職位;要麼,就是性格上有致命的缺陷,比如恃才傲物,目中無人,不懂人情世故,以至於在洋行復雜的人事環境中處處受排擠,才落得個這樣“高開低走”、鬱郁不得志的局面。

結合此刻趙金瀚這副故作清高、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王漢彰心中估計,後者的可能性恐怕要遠大於前者。

在妻子再三的、幾乎帶著哀求的催促下,趙金瀚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戲劇化的儀式感,將手中的報紙緩緩放下,摺疊好,故意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然後重重地拍在了身邊的茶几上。

他抬起眼皮,用一種極其不屑、充滿了審視和鄙夷的目光,慢悠悠地掃過站在客廳中央的王漢彰、王老太太,嘴角邊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譏笑。

“哼!”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攻擊性,目光最終定格在王漢彰身上,如同看著一個不入流的投機分子,“就是你?王……漢彰?就是你,拐帶我女兒離家出走?”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道德審判和憤怒,“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打個電話到巡捕房,讓英國巡捕把你當成拐帶良家婦女的匪類抓起來?!”

王漢彰本來確實準備好了一肚子的恭維話、場面話,打算按照母親和趙若媚的囑咐,低聲下氣,多說好話,爭取把這關過去。

然而,趙金瀚這劈頭蓋臉、蠻不講理、充滿了侮辱性的“下馬威”,像一根點燃的火柴,瞬間將他內心那點勉強壓下去的耐心和妥協燒得一乾二淨,煙消雲散。

他王漢彰在天津衛摸爬滾打,黑白兩道,三教九流,嘛樣的場面沒見過?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他臉上的那絲謙遜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而略帶鋒芒的表情。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針鋒相對的銳利,開口說道,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趙伯父,您要打電話給巡捕房?可以,您請便。不過,在您打電話之前,我建議您最好先翻看一下《英租界婚姻條例》,這是英租界工部局在民國八年就正式公佈施行的法律檔案。其中,我記得非常清楚,第三條第二款明文寫著:‘凡在本租界內居住之男女,無論其國籍為何,其婚姻之締結,必須秉承當事人自願之前提!男女雙方結婚,必須經本人明確同意。其他任何人,包括男女雙方之父母、親屬及監護人,均無權利以任何形式干涉其婚姻自主之權利。如有違背本人意願,強迫婚姻者,一經查實,將以販賣人口之罪名論處!’”

王漢彰頓了頓,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趙金瀚那因驚愕而逐漸睜大的眼睛,繼續說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趙伯父,您是留過洋的,又在太古洋行工作,想必英文比我還好,對租界的法律也應該更熟悉。您要是現在給巡捕房打電話,告我‘拐帶’?恐怕,巡捕房的探長首先得請您去解釋一下,您試圖強迫女兒嫁給怡和洋行買辦兒子,以換取商業資源的行為,是否構成了《條例》中所禁止的‘強迫婚姻’?到時候,恐怕您得比我先一步,進去喝杯咖啡,解釋清楚了!”

“你……你……你放肆!”趙金瀚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由於動作過猛,身後的沙發都被帶得向後挪動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王漢彰,氣得嘴唇都在哆嗦,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走調,“哪裡來的狂徒?!無法無天!你……你居然敢……敢跟我這樣說話?!還敢曲解法律,胡攪蠻纏!咱們中國人,幾千年來講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君親師,綱常倫理,這是根本!你……你竟然說什麼婚姻自主?!還拿洋人的狗屁法律來壓我?!這……這簡直就是倒反天罡!禮崩樂壞!斯文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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