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早春,寒意尚未褪盡,但英租界維多利亞道上的戈登堂,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這座由巨大花崗岩砌成的宏偉建築,如同大英帝國在遠東投射的一座權力堡壘,平日裡森嚴、冷峻,令過往的華人百姓不敢直視。
然而今天,它那寬闊的門前廣場上,卻洋溢著一種與帝國威嚴格格不入的、屬於東方的、泥土般的熱烈與歡騰。
一支來自津郊楊柳青的高蹺隊,正隨著震耳欲聾的鑼鼓點兒,賣力地表演著。踩蹺的漢子們扮成漁翁、樵夫、書生、媒婆,足蹬三四尺高的木蹺,如履平地,時而穿插換位,時而做出金雞獨立、劈叉等高難度動作,引來陣陣喝彩。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條二十多人舞動的金色龍燈,龍身蜿蜒起伏,龍首昂揚,追逐著前方一位靈巧的舞珠人。那龍珠上下翻飛,引得長龍時而騰躍,時而盤旋,活靈活現。
兩側,還有兩隻色彩斑斕的北派舞獅,威武雄壯,踩著巨大的繡球,在廣場上滾動作勢,憨態可掬又氣勢十足。
這濃烈的中國年味兒,讓圍聚在廣場四周的洋人們看得目不轉睛,嘖嘖稱奇。穿著筆挺燕尾服的紳士,撐著陽傘、戴著繁複帽飾的淑女,以及那些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的洋娃娃,都對著這異域的狂歡報以熱烈的掌聲和夾雜著英語的歡呼:“GOOD! VERY GOOD!”
這景象,彷彿是一幅奇異的畫卷——東方的民俗活力,在西方的權力中心前盡情展演,既是一種取悅,也是一種無聲的文化對峙。
在這片喧鬧聲中,趙金瀚緊了緊身上那套為了今天場合特意翻出來的的三件套西裝,有些忐忑地踏上了戈登堂正門的石階。
作為太古洋行的一名初級買辦,在這個洋人至上的世界裡,他這樣的華人,地位尷尬。說高不高,不過是洋人與中國市場之間的傳聲筒和潤滑劑;說低也不低,畢竟能接觸到洋人,在普通華人眼裡,也算是“吃得開”的人物。
但像今天這樣,由新任英租界董事局主席體伯先生親自主持的茶話會,本是他這個層級難以企及的場合。奈何洋行裡那些比他資深的買辦,不是趁著年節回鄉省親,就是被派往各地協調緊張的貨源。矮子裡面拔將軍,這“美差”才意外地落在了他趙金瀚的頭上。
昨晚接到洋行庶務處電話時,他正因王漢彰那小子登門提親、女兒趙若媚竟隨之離家的事憋了一肚子邪火。這通電話,如同一聲赦令,瞬間將他從家庭的挫敗與屈辱中拉了出來,投入到一個可能飛黃騰達的夢幻裡。
他幾乎一夜未眠,反覆熨燙西裝,練習著見到體伯先生時可能用上的幾句恭謹的英語。他幻想著能被這位租界最高統治者青眼相加,從此在洋行內平步青雲,將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和事,都踩在腳下。
他在入口處鋪著雪白桌布的簽到臺前,鄭重地簽下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Hanson Zhao”,筆尖因緊張而微微顫抖。深吸一口氣,他正準備走進那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會場,找個靠近前排,能看清主席臺的座位坐下,一隻手掌卻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趙!我看這背影像你,哈哈,沒想到真是你啊!這可真是稀奇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趙金瀚心頭一緊,回過頭,臉上已條件反射般地堆起了笑容。身後站著的是英租界航運科的科長張守本。此人四十上下年紀,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總是滴溜溜轉著,透著精明。
他不僅是租界工部局裡有頭有臉的華人官員,更重要的,他背後站著青幫,是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場面人”,是個趙金瀚絕對不願得罪的角色。
張守本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揶揄,彷彿趙金瀚出現在這裡是多麼不合時宜。趙金瀚臉上發熱,但笑容不減,解釋道:“張科長您真會說笑。這次茶話會,是我們太古洋行的弗蘭克總經理,親自點名,讓我這個‘資深’買辦來參加的。”他特意加重了“資深”二字,試圖挽回些顏面。
“張科長,咱們別在門口站著,進去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好說,好說……”張守本拖長了調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率先踱步進了會場。
兩人在靠近中間過道、不算太前排的位置坐下。趙金瀚立刻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盒精裝的“三五牌”香菸,抽出一支恭敬地遞給張守本,又“啪”一聲掀開鍍金的打火機替他點上。一股濃郁的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張科長過年挺好的?在哪發財呢?”趙金瀚用慣常的客套話開啟話題。
“嗨!發嘛財啊!”張守本吐出一口菸圈,煩躁地擺了擺手,“我都快他媽成散財童子了!就過年這幾天,在牌桌上,手氣背到家了,輸了整整五百塊大洋!關鍵是,贏錢的還他媽都是幫裡的自家弟兄,贏了你的,你還不能賴賬,還得笑著給錢。你說這事兒弄得……窩火不窩火?”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張守本這番抱怨,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趙金瀚心中的陰霾。青幫!他眼前立刻浮現出昨晚王漢彰那張年輕氣盛、毫不退讓的臉,以及女兒趙若媚決絕的背影。
一股惡氣直衝頂門。自己不便直接與那小子衝突,何不借青幫之手,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難而退,死了娶自己閨女的這條心!若媚必須嫁給怡和洋行總買辦的兒子,那才是攀上高枝,對他趙金瀚前途大有裨益的正道!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他心臟怦怦直跳,手心也有些冒汗。他四下裡看了看,確保無人注意他們二人的對話,這才將身體向張守本那邊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張科長,我……我打聽個事兒。要是……要是想請您幫裡的弟兄,幫忙教訓一個人,大概……得花多少錢?”
張守本聞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終於從會場入口那些不斷進來的大人物身上收了回來,落在了趙金瀚緊張的臉上。他吸了口煙,不緊不慢地說:“那得看你要教訓的是嘛人,以及,想教訓到嘛程度了。”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要是洋人,那價錢可就海了去了,沒有三五百塊大洋,絕對下不來!為嘛?風險大啊!搞不好就是外交糾紛,掉腦袋的買賣。要是軍警憲特之類的人,那就更免談了。弟兄們出來混是為了求財,不是玩命。再往下說,是把他打傷,還是打殘?要是就普通的教訓一頓,鼻青臉腫,斷幾根肋骨,讓他躺上個把月,對方要是沒嘛硬背景,嗯……一百塊大洋,差不多夠了。要是想弄殘廢,卸條胳膊斷條腿,那最少也得二百大洋起!老趙……”
他湊近趙金瀚,語氣帶著一種“自己人”的親暱,“這也就是咱們認識,我才給你這個實價。你要是去找外面那些不相干的‘空子’(指非青幫人員),事情辦不了不說,還得坑你一頭!弄不好,可就要落個人財兩空的地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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