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331章 定心丸(1)

作者:長空利劍·11個月前

“區域性衝突?這……真的可能嗎?”王漢彰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句話不僅僅是他個人的疑問,更是在場所有豎起耳朵聆聽的骨幹成員們心中共同的驚詫與不解。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目光在詹姆士先生那篤定的面容和王漢彰緊鎖的眉頭之間來回移動,室內的空氣彷彿因這直白的質疑而再次凝固。

端坐上首的詹姆士先生,對於王漢彰的質疑,並未流露出絲毫慍怒。恰恰相反,他臉上那抹原本就淡淡的、彷彿早已洞悉世間一切迷霧的笑容,此刻反而加深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寬容的意味。

他緩緩地將身體更深地陷入高背椅中,調整了一個更顯閒適的姿態,如同一位來自牛津或劍橋的資深教授,面對一群聰慧卻尚未參透世事的年輕學子,準備開始一堂深入淺出的授課。

只是,他所要教授的,並非風花雪月的文學或精妙的數理,而是冰冷、殘酷且充滿算計的國際政治課,關乎千里之外正在燃燒的土地和無數人的命運。

“首先,”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國際社會,特別是我們大英帝國,以及我們在華盛頓的朋友——美利堅合眾國,在上海這座城市擁有著極其龐大且根深蒂固的商業利益。外灘林立的高樓,黃浦江上穿梭的貨輪,乃至蘇州河畔的工廠,都與我們的資本息息相關。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強調道:“此刻,在黃浦江的江面上,就停泊著皇家海軍的軍艦,‘肯特’號重巡洋艦的身影,足以讓任何試圖徹底摧毀上海、破壞遠東現有力量平衡的勢力三思而後行。”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必要的 diplotic pressure(外交壓力)”

他再次清晰地、不容誤解地吐出這個英文片語,彷彿在提醒眾人,真正的權力語言是英語,真正的規則制定者遠在西方,“事實上,在我今晚離開與領事館同僚的那場小小牌局之前,已經透過可靠渠道獲悉,相關的正式外交照會正在倫敦、華盛頓和東京之間緊急起草、加密與傳遞的過程中。這並非虛張聲勢,而是已經啟動的實質性步驟。”

“其次,”詹姆士先生從容不迫地伸出第二根手指,與第一根並立,他對自己講話的節奏掌控得恰到好處,既給予聽眾消化資訊的時間,又不讓氣氛徹底鬆懈。“我們必須跳出情感的旋渦,清醒而冷靜地認識到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實:日本帝國內部,遠非外界所想象的那般鐵板一塊。”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剖析內部的冷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日本陸軍與海軍之間根深蒂固的齟齬、對立與惡性競爭,是自上而下、由來自久的結構性矛盾,深刻烙印在其政治肌體與軍事體系之中。它們無時無刻不在爭奪著有限的國防預算、寶貴的戰略資源,乃至在天皇御前和內閣會議中的政治影響力與話語權。”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王漢彰,彷彿在詢問他是否理解這其中的深意。“而此次上海事件,從最初的和尚挑釁,到後來的暴徒縱火,直至昨晚的軍事進攻,從頭至尾都帶有極其濃厚的海軍色彩,甚至可以視為海軍方面一次獨走式的冒險。”

他丟擲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如同在法庭上質詢證人:“那麼,此刻正盤踞在中國東北、忙於消化他們所謂的‘滿洲’這塊巨大肥肉的關東軍,是否會心甘情願地、毫無保留地為了海軍方面又一次可能被視為‘莽撞’、‘搶功’甚至‘添亂’的行動,而投入其最精銳的師團,賭上國運,不惜陷入與中國的全面戰爭泥潭,甚至冒著與英美法蘇等國直接衝突的風險?”

他自問自答,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表情:“這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關東軍目前的首要任務是鞏固他們在東北的統治,鎮壓此起彼伏的抗日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時刻警惕並威懾北方的龐然大物——蘇聯。在此種情勢下,他們是否還有足夠的兵力餘裕、後勤保障能力和戰略意願,同時在數千裡之外的華東地區,為海軍‘火中取栗’,開闢一個全新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第二戰場?”

他最終給出了自己的判斷,語氣斬釘截鐵:“在我看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最重要的是……”詹姆士先生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精明,“日本人很狡猾,他們擅長試探。這次進攻上海,主要是為了轉移國際社會對東北問題的視線,同時也是對南京政府抵抗決心的一次‘火力偵察’。如果他們發現代價過高,或者國際反應過於強烈,他們很可能會見好就收,或者將衝突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以便於他們進行政治訛詐。”

詹姆士先生的這一番分析,邏輯鏈條環環相扣,引用了最新的國際動態、日本內政矛盾以及地緣戰略考量,站在一個看似超然的“局外人”高度,聽起來無比清晰,極具說服力和安撫效果。

會議室裡的大部分人,臉上都明顯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甚至有人輕輕舒了一口氣。既然手握大量情報、地位尊崇的詹姆士先生都如此篤定地判斷這只是一次“區域性衝突”,那情況或許真的不像他們最初想象的那麼悲觀絕望,天不會立刻塌下來。

然而,王漢彰聽著這些聽起來無懈可擊的推論,看著詹姆士先生那雙深邃的、彷彿能穿透迷霧洞察一切的藍色眼眸,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投入冰水的石灰,劇烈地翻騰、升溫起來。

這番聽起來無比正確、幾乎可以寫入教科書的地緣政治分析,究竟是基於客觀事實的精準判斷,還是……為了穩定英租界人心、維護大英帝國在此地核心利益的另一種形式的、更高級別的“安撫”與“定調”?

“區域性衝突”……“見好就收”……“轉移視線”……

這些冷靜而理智的詞語,在王漢彰聽來,卻異常刺耳。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僅僅在四個多月前,“九一八”事變爆發之初,在北平、在南京、乃至在國際社會,何嘗沒有類似“區域性衝突”、“日方挑釁”、“有待調查”的論調?

可最終的結果呢?是東北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錦繡河山,在短短數月內淪陷於敵手,三千萬同胞陷入水深火熱!

日本人的貪婪和野心,就像被開啟的潘多拉魔盒,一旦釋放,豈是區區“外交壓力”和“內部矛盾”所能輕易約束的?他們的胃口,真的會滿足於一次“火力偵察”和“政治訛詐”嗎?

當戰車的履帶碾過中國的土地,當侵略的炮火染紅中國的天空,所謂的“國際制裁”和“道義譴責”,在赤裸裸的軍事優勢和既得利益面前,究竟能產生多少實質性的制約力?

日本人貪婪的胃口,一旦被血腥味刺激起來,真的會滿足於一次“火力偵察”嗎?英美等國的“外交壓力”,在赤裸裸的侵略野心和軍事勝利面前,又能起到多大的制約作用?

看著王漢彰臉上非但沒有釋然,反而流露出更加濃重的、幾乎無法掩飾的將信將疑神色,詹姆士先生臉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化開,他輕輕笑了笑,用一種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寬容口吻說道:“好了,年輕人,面對複雜的局勢保持懷疑是好事,但過度的憂慮則會阻礙判斷。你應該學會相信我的判斷,畢竟我們掌握的資訊渠道不同。”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當然,我之前肯定了你所做的預防措施,你們必須繼續進行下去,且不能有絲毫鬆懈。尤其是對那些易怒的、充滿愛國熱情的學生群體的監控,這一點尤為重要!我估計,最晚到明天清晨,訊息徹底傳開之後,大規模的遊行示威將不可避免。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向體伯主席提出緊急申請,暫時封鎖英租界與華界的主要通道,施行特別戒嚴,以免讓那些激昂的情緒對租界的秩序和安全造成不可控的衝擊!”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不經意地補充道,目光卻意味深長地定格在王漢彰身上:“還有,王,等你把這裡的任務佈置妥當之後,到二樓的辦公室來找我一下……”說完,詹姆士先生不再多言,拿起靠在桌邊的烏木手杖,用杖頭輕輕點地,支撐著站起身,衝著眾人微微頷首,便邁著沉穩而優雅的步伐,徑直向會議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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