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茂川秀和剛剛說了個開頭的瞬間,會客廳那扇原本只是虛掩著的、厚重的橡木房門,被人猛地從外面用巨力粗暴地推開!門板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撞在後面的牆壁上,發出 “咣噹——!” 一聲震耳欲聾、令人心驚肉跳的巨響!彷彿一顆炸彈在這壓抑的空間裡驟然引爆,連牆壁上掛著一幅仿製的《溪山行旅圖》卷軸都被震得劇烈搖晃起來。
一股凜冽的、帶著街頭塵囂和未散盡火藥味的寒風,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地灌入溫暖卻暗藏機鋒的室內,瞬間吹散了茶几上兩盞清茶嫋嫋升起的熱氣,也吹動了茂川秀和一絲不苟的鬢角。光線隨之湧入,照亮了空氣中翻騰飛舞的細微塵埃。
只見趙若媚一馬當先的闖了進來,原本梳理整齊的秀髮因激烈的動作而散亂下幾縷,貼在因極度憤怒而潮紅的頰邊。她那雙平日裡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卻噴射著灼人的火焰,目光如利劍般穿透空氣,徑直死死釘在王漢彰臉上,完全無視了旁邊那個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更為危險的日本特務頭子茂川秀和。
她的身後,緊跟著湧進來那十幾個又被新一波憤慨情緒點燃的女學生。她們像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瞬間將這間本就不算寬敞、充斥著紫檀木和茶葉沉悶香氣的會客室擠得水洩不通,連空氣都變得稀薄而灼熱。女孩們年輕的臉龐上,還殘留著剛才被日本浪人驚嚇後的蒼白,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背叛、被激怒的赤紅。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王漢彰身上,無聲地聲援著她們的領頭人。
趙趙若媚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伸出那隻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微微顫抖、指節發白的手指,毫不客氣地直接指向端坐不動、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笑意的茂川秀和。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失望以及剛才嘶喊過度而顯得異常尖利、嘶啞,甚至帶著破音,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血絲:“王漢彰!你在幹什麼?!十九路軍的弟兄們正在上海前線,和日本人拼死拼活,流血犧牲!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年輕的生命在死去!閘北的廢墟里埋著我們同胞的屍骨,吳淞口的江水都被染紅了!你……你卻在這裡,和這個……這個日本人……有說有笑?!你到底是不是中國人?你還有沒有一點中國人的骨氣和血性?!你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
趙若媚這劈頭蓋臉、毫不留情的一番質問,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王漢彰的臉上!讓他剛才強行壓下的邪火“轟”地一下,直衝天靈蓋!額角的青筋抑制不住地突突直跳。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女人! 王漢彰的內心彷彿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她擅自把自己的兩個親妹妹拉到這龍蛇混雜、危機四伏的南市來搞什麼募捐,讓自己心驚膽戰,這筆賬還沒顧得上跟她算清楚!
現在,自己在跟這個與日本特務頭子周旋、關乎眾多人生死存亡的最關鍵、最危險的時刻,她又像個被熱血衝昏了頭腦、完全不懂審時度勢的沒頭蒼蠅一樣,不管不顧地闖進來,用這種最愚蠢、最直接的方式,大聲質問自己這種最敏感、最無法當眾回答的問題!
她真以為自己什麼都明白!她真以為光靠一腔熱血和幾句口號,就能擋住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嗎?她真以為在這種虎狼環伺的環境裡,生存和鬥爭是那麼簡單非黑即白的事情嗎?
這個女人簡直就是個蠢貨!一個可以送進博物館裡展覽的的蠢貨!
自己難道就願意在這裡,對著這個雙手可能沾滿同胞鮮血的日本特務頭子虛與委蛇、強顏歡笑、賠盡小心嗎?還不是形勢比人強,敵我力量懸殊,為了保住更多的東西,不得不為之的緩兵之計!這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奈,也因此更痛苦的掙扎!
別說是自己這個在天津衛都排不上號的小角色,看看如今的上海灘,那邊都打成血肉橫飛的熱窯了,上海國民政府的市長吳鐵城、中央政府的那些手握重權的大員們,不還是在談判桌上跟日本人扯皮嗎?
在這個複雜無比的世界上,尤其是在這波譎雲詭、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很多事情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才是生存最普遍的顏色。更何況他王漢彰賴以生存的工作和身份,本身就是在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遊走,在鋒利的刀尖上跳舞,平衡著各方勢力,力求在夾縫中為手下弟兄和自己在乎的人爭得一絲喘息的空間!
趙若媚這個女人,不理解這其中的兇險和無奈也就罷了,可她偏偏還要在這種關鍵時刻跳出來,用最激烈的方式添亂,將所有人都置於更危險的境地!這已不僅僅是愚蠢,簡直就是不可理喻!
王漢彰“嚯”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不再看趙若媚那充滿指責的目光,而是衝著門口大聲吼道:“老安,老安,人呢?”
安連奎其實一直就守在門外不遠處,如同門神般擋著其他還想往裡擠看熱鬧的公司夥計和不明所以的人。聽到裡面驟然爆發的衝突和王漢彰這聲前所未有的怒吼,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壞事了。
他趕緊像一堵牆一樣擠進門,寬闊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他看著王漢彰那難看得嚇人、彷彿隨時要拔槍殺人的臉色,又瞥了一眼旁邊沙發上老神在在、彷彿在看一齣精彩戲劇的茂川秀和,臉上堆滿了尷尬和焦急,陪著十二萬分的小心,指著自己新做的、此刻卻被扯開了線頭的藏藍色緞面大褂衣襟,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掌……掌櫃的!我……我想攔來著,我真攔了!可是這幫姑奶奶,她們……她們不聽啊!你看看,你看看我這過年剛上身的新大褂,杭綢的面子,讓她們給扯的……這……這……”
王漢彰根本沒工夫聽他瞎扯,直接指著以趙若媚為首的那幫“娘子軍”,氣急敗壞的說道:“我這兒正跟人家談要緊事呢!你怎麼能讓她們就這麼闖進來?!趕緊的!把她們都給我弄出去!”
“我不走!王漢彰!你今天必須把話給我說清楚!你當著大家的面說,你和這個日本人到底在密謀什麼?!你是不是要當漢……” 趙若媚兀自不依不饒,掙脫了身邊一個夥計的拉扯,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那個最為刺耳的詞彙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王漢彰見狀,知道跟這個女人根本沒道理可講,再讓她鬧下去,局面將徹底無法收拾。他不再猶豫,猛地跨前幾步,親自上手,一把抓住趙若媚的手臂,不由分說,用上了巧勁,半推半拽地強行將她從會客廳裡“請”了出去。他的動作看似粗暴,實則暗中控制著力度,既不容她反抗,又不至於真的傷到她。
“放開我!王漢彰你這個懦夫!……”趙若媚的怒罵聲逐漸遠去。
安連奎不敢怠慢,連忙指揮著幾個得力的夥計,連勸帶架,總算把這幫情緒激動的女學生全部“請”出了興業公司的大門,並安排可靠人手,分頭護送她們回家。
幾分鐘之後,王漢彰才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亂的西裝,深吸了好幾口氣,勉強平復了翻騰的氣血和怒火,重新回到了氣氛幾乎凝固的會客廳裡。
茂川秀和依舊安穩地坐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分毫,彷彿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只不過是一場與他無關的、乏味戲劇的拙劣插曲。他甚至還頗有閒情逸致地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西裝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到王漢彰進來,他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理解和寬容的笑意。
“茂川先生,”王漢彰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歉意,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實在抱歉,讓您見笑了!一幫不懂事的女學生,頭髮長見識短,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簡直就是不可理喻!您千萬海涵,別往心裡去。”
他坐回原位,彷彿隨意地提起茶壺,為茂川秀和那盞未曾動過的茶水續上一點熱水,然後才像是剛剛想起被打斷的話題,語氣輕鬆地問道:“您剛才說到哪來著?哦,對了,您這次來,主要是……?”
茂川秀和好整以暇地翹起了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金絲眼鏡後面那雙狹長的眼睛,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卻又故作寬容的光芒,不停地上下打量著王漢彰,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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