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偽滿洲國宣佈成立的幾乎同時,那個更壞的訊息,如同一直潛伏在暗處、計算著時機的毒蛇,終於亮出了淬毒的獠牙,給了所有關注國事的中國人致命一擊。王漢彰透過詹姆士的渠道,先於市面上絕大多數人,得知了這個令人心悸的訊息。
因為廟行的慘敗,日本內閣惱羞成怒,為了挽回所謂的“皇軍顏面”,再次臨陣換將,撤換了作戰不利的植田謙吉。他們組建了規模更為龐大的上海派遣軍,由資深陸軍大將、曾任陸軍大臣的白川義則出任總司令,並再次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將第十一、第十四兩個裝備精良的常設師團投入上海戰場!
至此,算上原先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和第九師團,投入上海戰場的日軍總兵力,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九萬人之眾!黑壓壓的兵力,配上絕對制空制海的優勢,無論是在兵力數量還是技術裝備上,都形成了對中國守軍壓倒性的、令人窒息的絕對優勢!
更可怕的是,白川義則這個久經戰陣、老奸巨猾的日本大將,徹底改變了其前任們執著於正面強攻的呆板戰術,採取了更為狡猾、老辣且致命的“陸海協同、側翼迂迴”戰術。
他以第九師團繼續在江灣正面佯攻牽制,吸引中國軍隊主力注意力,同時秘密調動強大的第十一師團,利用中方漫長的防線難以面面俱到的弱點,於3月1日,出其不意地在瀏河一帶強行登陸成功,如同一把陰險的側刀,狠狠斬向中國軍隊主力的側後,意圖一舉切斷數十萬將士的退路!
在這個絕密情報得到最終證實的那一刻,王漢彰正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從冰水裡伸出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幾乎停止了跳動。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手中的景德鎮薄胎瓷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堅硬的水磨石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滾燙的茶水四處飛濺,洇溼了他昂貴的西裝褲腳,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僵直地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完了……他內心深處最恐懼、最不願看到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絲毫不給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絲喘息的機會。
一夜之間,上海灘的戰局急轉直下,風雲突變!之前還浴血奮戰、給予日軍重創的中國軍隊,轉眼間就陷入了被敵人絕對優勢重兵集團前後夾擊、包抄圍殲的極端危險境地!
剛剛因為廟行大捷和全國抗日高潮而在他心底升起的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在這冰冷殘酷的現實鐵壁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彷彿狂風暴雨中搖曳的殘燭,那一點點微弱的光暈,隨時都可能被徹底撲滅,重歸黑暗。
接下來的日子,訊息紛亂,人心惶惶。1932年3月2日,日軍憑藉優勢兵力火力,佔領閘北、大場等戰略要地;3月3日,兵鋒進抵南翔。中國軍隊在腹背受敵、傷亡慘重、後路堪憂的情況下,為保全抗戰力量,被迫含恨撤退。
就在這風雨飄搖、千鈞一髮之際,國際聯盟於當日召開特別大會,迫於國際輿論壓力,要求中日雙方停止戰爭。儘管中方主動後撤以示停戰誠意,但氣焰囂張的日本並未立即宣佈停戰,直至國聯對日本方面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施壓,日本才心有不甘地被迫接受停火。
隨後,經英、美、法、意四國調停,中日代表於 1932 年 3 月 14 日在上海英國領事館開始了漫長而屈辱的談判。談判桌上,唇槍舌劍,實則強弱分明。談判持續近兩個月,最終於 5 月 5 日,由中國外交次長郭泰祺與日本特命全權公使重光葵簽署了那份讓無數國人感到悲憤的《淞滬停戰協定》。
協定條約中約定,中日雙方自 1932 年 5 月 5 日起停止一切敵對行為,戰場限於上海周圍地區。看似和平降臨,但細看條款,屈辱盡顯:上海市區及周圍被劃定為非武裝地帶,雖由中國警察接管,卻明確規定中國軍隊不得在上海至蘇州、崑山一帶駐軍!而日本軍隊則“撤”至 “一?二八事變” 前駐地,但仍允許部分日軍“暫駐”毗連地區,如同在中國咽喉旁留下一把隨時可以再次刺入的尖刀。
這場持續了近三個月,雙方付出了數萬人傷亡代價的慘烈戰爭,最終竟以這樣一種城下之盟、屈辱不堪的結果收了場!王漢彰拿到協定的具體條款文字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他不由得想起詹姆士先生早些時候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如今一語成讖。
看似一觸即發、可能引爆全面大戰的淞滬抗戰,真的如他所預料的那樣,被嚴格控制在了“區域性衝突”的範圍內,迅速開始,又以一種極不平衡的方式結束了。
而最關鍵的是,日本人完美地藉助了一·二八事變牽制了國際和國內大部分注意力的時機,在他們處心積慮經營的東北,悍然宣佈了偽滿洲國的成立!
雖然全國上下一片譁然,南京國民政府也發表了措辭最為激烈的抗議通電,但是在日本人強大的武力現實和既成事實面前,一切的抗議和悲憤,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一切,似乎都已經塵埃落定!這種深深的無力感,蔓延在每個國人的心頭。
雖然上海的戰事和東北的鉅變,像兩塊巨大的隕石砸入中國這潭深水,激起了滔天巨浪,徹底改變了中國的政治和軍事局勢,但是,處在華北平原前沿、理應風聲鶴唳的天津衛,在這段詭異的時間裡,卻呈現出一種異常安靜!
整整兩個多月的時間,那個像附骨之蛆一樣盯著王漢彰和興業公司的日本青木機關特務頭子茂川秀和,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露面。不僅是他,連平日裡在天津街面上甚是活躍、飛揚跋扈的日本各類特務、浪人,其公開的活動也幾乎像是驟然消失了一般,收斂了許多。
這種異常的平靜,非但沒有讓王漢彰感到輕鬆,反而像是一塊更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心上。他深知,這絕非日本人發了善心,要麼是他們正集中精力消化東北和處理上海停戰後的利益分配,無暇他顧。等到他們騰出手來,遲早還是要和自己圖窮現匕的。
王漢彰這段時間也並沒有閒著,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忙碌起來,用具體的事務來填充時間,麻痺神經,暫時忘卻那些令人沮喪和憤怒的家國大事。他將巨大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家從希臘大毒梟馬樂馬拉斯手裡連坑帶騙弄來的真光電影院的改造與裝修工程上。
這件事,成了他在亂世洪流中,能夠安身立命的重要支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茶樓不但能夠帶來鉅額的利潤,也能夠蒐集更多關於日本人的情報!有了這兩點,他才能在與日本人的周旋中,立於不敗之地!
所以,這段時間他事無鉅細,親自過問設計圖紙、材料選購、工人排程,幾乎把興業公司和泰隆洋行的日常業務都暫時甩給了安連奎和秤桿。他存在銀行裡的那幾十萬大洋的豐厚存款,如同開閘洩洪般,嘩啦啦地流淌出去,眼見著就要消耗得一乾二淨!資金鍊,開始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警告聲。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趙若媚的父親,剛剛被提拔為太古洋行糖業公司副經理的趙金瀚,不知道透過什麼渠道,精準地得知了王漢彰資金週轉不靈的訊息。他直接找上了興業公司,走進了王漢彰的辦公室。
沒有過多的寒暄,趙金瀚坐下後,便從懷中掏出一張印製精美的支票,輕輕地、卻又帶著千鈞分量,推到了王漢彰寬大的辦公桌桌頭。王漢彰目光一掃,心頭一跳——那是一張滙豐銀行的一萬英鎊支票!
“賢婿啊,”趙金瀚臉上帶著關切而又不失體面的笑容,語氣顯得頗為推心置腹,“我聽說你現在手頭有點週轉不開,搞那麼大一個場子,花錢如流水啊。我呢,砸鍋賣鐵,把家裡面所有能動的資產該賣的賣,該收的收,緊趕慢趕,總算湊了這一萬英鎊,給你應應急!”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王漢彰的反應,繼續說道,“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和若媚的婚事既然已經定下來了,我就是你的老泰山了!你遇到了難處,我必須得幫你啊!這筆錢你拿去用,千萬別跟我客氣,也別有什麼心理負擔…………”
看著這張沉甸甸的支票,王漢彰心裡跟明鏡似的。以趙金瀚的職位和明面上的薪資水平來說,這一萬英鎊,絕對是他多年沉浮、苦心經營積攢下來的大部分身家,甚至可能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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