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垃圾道的時候,被裡面破碎的瓷片劃的。”王漢彰聲音發苦,“當時情況急,沒覺得多疼,就是流血。逃出來後隨便找了塊破布裹了裹。後來在廟裡住下,精氣神一放鬆,這傷就開始作怪了。”
“先是紅腫,然後流膿。我託廟裡的小道士去藥鋪買了點金瘡藥敷上,不見好,反而越腫越厲害。整條小腿腫得跟大象腿似的,發燙,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他放下了捲起的褲腿,蓋回毯子,整個人像耗盡了力氣,癱回輪椅裡:“我一看情況不對,就硬撐著這條傷腿,一瘸一拐的回了天津。”
陳恭澍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筆一直沒有停。
寫完最後一筆,他擰上筆帽,合上筆記本。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漢彰。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口深井。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
王漢彰的心跳又開始加速。毯子下的手,握槍的力度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陳恭澍信了嗎?
還是不信?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光斑從地板爬到了沙發扶手上。陳恭澍坐在那片光裡,金絲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白亮的光,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漢彰開始懷疑自己的表演是否露出了破綻。
久到他毯子下的手,食指已經貼在了扳機上。
終於,陳恭澍開口了。他先是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師弟,你真是一員福將啊。”
王漢彰沒接話,只是虛弱地看著他。
陳恭澍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身體微微前傾:“不瞞你說,你失蹤後,我組織過北平站的精幹人員,覆盤過當天的情況。我們模擬了各種可能——你從樓梯撤離、從窗戶跳下、甚至硬闖正門……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是你以身殉國,絕無生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王漢彰臉上,像兩把解剖刀:
“垃圾道躲避搜捕,小廟之中藏身……這種逃命法子,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仔細一想,又確實是在那種絕境下唯一可行的路。只是這需要極大的膽量、極強的忍耐力,和……無敵的運氣。”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笑:“這也就是你江湖經驗豐富,換其他任何人,恐怕都想不出這種法子,更做不到。小師弟,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這話聽起來像誇獎,但王漢彰聽出了弦外之音:你的故事太離奇,離奇到不像是臨時編造的,但也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僥倖……僥倖罷了。”王漢彰咳嗽兩聲,聲音更低,“要不是想著還得留著這條命,多殺幾個漢奸,我可能……可能真就撐不住了。”
“是啊,活著就好。”陳恭澍點點頭,話鋒一轉,“這次任務過後,你算是真正進入戴局長和委員長的視野了。戴局長已經向軍事委員會申請,根據 1929 年《陸海空軍敘勳規則》第八條:冒險前進,偵查敵情,獲有重要價值者,授予你五等寶鼎勳章。”
“不過從你剛才描述的情況來看,第十條,奮勇抵抗,負傷不退,或重傷後仍能指揮作戰者。和第十一條,於非常之際,應付裕如,使全軍獲安全或勝利者,同樣適用。我會向上峰如實彙報,重新評定你的勳章等級!”
“謝謝陳站長,要是太麻煩,不行就算了!”王漢彰擺著手說道。
陳恭澍笑了笑,繼續說:“你先別急,這是軍功章,此外,還保送你進陸軍大學特別班深造。”
他頓了頓,觀察王漢彰的反應:“勳章什麼的還好說,你還年輕,立功的機會多的是。主要是這陸軍大學深造。特別班學制一年,出來就是天子門生,黃埔系的正統。以後無論在軍界、政界,還是我們情報系統,前途都不可限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