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二虎這個大傻逼,手底下八萬多人馬,日本來了多少人?操他媽的,128個!就他媽128個人!這個大傻逼愣是一槍不發,嚇得連夜跑了?我操他媽了個大血逼的!”
南市興業公司的二樓辦公室裡,安連奎臉紅脖子粗,用盡了他所有的汙言穢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天花板上,大聲地咒罵著熱河守軍主帥湯玉麟!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彷彿湯玉麟就在眼前,他隨時要撲上去拼命。
也不怪他這麼生氣。安連奎的老家就在承德附近的小山村,他手下這幫兄弟,更有一半來自熱河地區——朝陽的、赤峰的、凌源的、平泉的,都是當年跟著他從東北鬍子窩裡一起打滾拼命的老弟兄。現在,熱河被日本人兵不血刃地佔領,他們這些人現在是有家難回了!家裡的老屋、祖墳、還在熱河苦熬的親戚,全都落入了日本人手裡。
王漢彰默默地聽著,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大公報》,頭版頭條觸目驚心:“熱河全境淪陷,湯玉麟不戰而遁!”下面的副標題更刺眼:“日軍128人輕取承德,國恥再添新頁!”
王漢彰透過派出去的探子得知,3月2日,日軍第8師團先頭部隊僅百餘人逼近承德近郊。湯玉麟作為熱河省主席、東北軍第55軍軍長,手下有正規軍三萬餘人,加上各地保安團、民團,總兵力超過八萬。可他未做任何抵抗部署,甚至連象徵性的阻擊都沒有安排。承德城外那些險要的制高點——羅漢山、僧冠帽、蛤蟆石等戰略要地全都空蕩蕩的,連個哨兵都沒派。
3月3日凌晨,天還沒亮,湯玉麟帶著家眷、親信及二百多輛滿載的大卡車,從承德南門倉皇出逃。那車隊浩浩蕩蕩,首尾相接,把南門大街堵得水洩不通。
最令人髮指的是,湯玉麟逃跑時,竟下令守城的部隊“維持秩序”,實際上就是放任士兵搶掠。主帥一跑,城內守軍群龍無首,軍官帶著士兵衝進商鋪、民宅,見什麼搶什麼。承德城裡哭喊聲、咒罵聲、打砸聲混成一片,這座清朝的夏都、避暑山莊所在的古城,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老百姓扶老攜幼,倉皇逃出城去,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3月4日上午九時許,日軍第8師團先頭部隊僅128人,一個加強排的兵力,排著整齊的佇列,不費一槍一彈進入承德。他們在避暑山莊的澹泊敬誠殿前升起日本國旗,在熱河省政府大樓上掛起太陽旗。至此,面積近18萬平方公里、人口近600萬的熱河省,在短短幾天內全境淪陷。
最關鍵的是,湯玉麟帶頭逃跑,使熱河防線徹底崩潰。他那個擔任第13軍軍長的親弟弟湯玉銘,見哥哥跑了,也率部逃往豐寧;第36師師長孫殿英,就是挖了慈禧陵寢的那個“東陵大盜”,他倒是組織了象徵性的抵抗,在赤峰一帶打了幾個小仗,但見主力潰散後,也率部西撤。整個熱河防線,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潰千里。
現在,日軍兵鋒已直抵長城腳下的古北口,北平危在旦夕!
王漢彰放下報紙,長長地嘆了口氣。辦公室裡煙氣繚繞,安連奎和幾個熱河籍的夥計都在悶頭抽菸,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憤怒、恥辱和絕望。
“他媽的,我就整不明白了!”安連奎的一個年輕的弟兄猛地抬起頭,眼中似乎能噴出火焰:“咱們中國就這麼好欺負嗎?八萬人啊!就是八萬頭豬,日本人抓三天也抓不完吧?怎麼就一槍不放,全他媽的跑了呢?”
王漢彰也是納悶。現在全國上下抗日熱情高漲,去年的一·二八淞滬抗戰,十九路軍和第五軍打得那麼慘烈;山海關失守時,守軍何柱國部也是血戰到底。就連孫殿英這種挖墳掘墓、為世人所不齒的軍閥,都知道抵抗日軍。湯玉麟身為熱河省主席,東北軍元老,統治熱河達七年之久,竟然提前一天就望風而逃!簡直是不可思議!
上一次這麼幹的人,是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張學良。九一八事變,他下令“不抵抗”,三十萬東北軍撤入關內,把東三省拱手讓給日本人。時至今日,張學良依舊被人罵作“不抵抗將軍”。可人家好歹是陸海空軍副總司令,委員長的把兄弟啊!出了事兒,自然有委員長替他兜底。
可你湯玉麟算個什麼東西?雖說你是東北軍的元老,和張學良的父親張作霖有八拜之交,是奉系的“老人兒”。但此一時彼一時啊!現在奉系連老家都沒了,成了寄人籬下的“客軍”,你還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不戰而逃!就算委員長不制裁你,剛剛丟了東北、憋了一肚子火的張學良,能饒得了你?
王漢彰站起身,從牆角的木箱裡拿出幾瓶山海關汽水,用起子撬開時“噗”的一聲,冒出白色的氣泡。他給安連奎拿了一瓶,放到他身前,開口說:“行了,老安,喝瓶汽水,消消氣兒。你罵也沒用!你就算把他罵化了,湯玉麟這老逼尅的也跑了,把承德送給了日本人!事已至此,光生氣解決不了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現在該想的,是趁著日本人沒有徹底控制承德周邊,趕緊託人捎信,把弟兄們家裡面的親戚都接到天津來吧!我聽說從承德逃出來的難民,很多都往北平、天津這邊跑。路上不太平,有土匪,有關卡,你最好派幾個得力的人,沿途接應。”
安連奎接過汽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讓他稍微冷靜了些。他抹了抹嘴,苦笑著說:“接到天津?漢彰,我聽說日本人現在都打到古北口了!長城那幫守軍,要是跟他媽湯二虎一樣,也來個不戰而降。日本人肯定會長驅直入,一路南下,直撲天津啊!到時候,天津守得住嗎?”
這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擔憂。辦公室裡一片沉默,只有窗外街上傳來的各種市井聲響——小販的叫賣聲、黃包車的鈴聲、偶爾響起的汽車喇叭聲。這些平常的聲音,此刻聽來卻有一種不真實感,彷彿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王漢彰拍了拍安連奎的肩膀,試圖讓語氣顯得有信心些:“我聽說委員長要派軍政部部長何應欽前往北平,接替張學良的位置,擔任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的委員長。何應欽新官上任,肯定要燒三把火!長城方向的這些守將,都得掂量掂量,再像湯玉麟那樣不戰而逃,沒準何應欽就得拿他們開刀祭旗!”
這話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他自己的分析。何應欽是蔣介石的心腹,中央軍的核心人物。他北上主持華北軍政,意味著南京政府終於要親自插手華北戰事了。這或許是個轉機——中央軍的裝備和訓練,畢竟比地方雜牌軍強得多。
“再說了……”王漢彰點燃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繼續說:“天津有租界,到時候讓弟兄們的親戚往租界裡面一住,你借給日本人八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進攻租界啊!”
“租界倒是靠譜,不過那個何應欽?哼!”安連奎一臉不屑,直率的性子讓他有什麼說什麼,“我看他和張學良是哥兒倆比幾把,一個吊樣!他真要是有本事,早就把江西的赤匪趕緊殺絕了!這回到北平來,估計也是換湯不換藥!沒準就是帶著委員長的密令,和日本人和談的!”
“和談?不會吧?”王漢彰皺了皺眉,對安連奎的說法不太認同。但他心裡清楚,安連奎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東三省國土盡失,國聯派了李頓調查團,折騰了半年多,最終也是不了了之。一·二八事變,上海灘打的是血肉橫飛,最終也是簽了個《淞滬停戰協定》。南京政府似乎總是寄希望於“外交解決”,寄希望於列強幹涉。
可是,眼下形勢不同了。日軍先佔山海關,再佔熱河,如果在這時又來一次和談,那麼政府的信譽將徹底丟得一乾二淨!全國的民眾不會答應,那些在前線流血犧牲的將士不會答應,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不會答應。
所以,於情於理王漢彰都覺得,中國守軍必須跟日本人在長城防線上真刀真槍地幹上一仗了!哪怕打不贏,也要打出中國人的骨氣,打出抵抗的決心!
“不會?怎麼不會?”安連奎正要繼續說,突然,興業公司的窗戶外面,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那聲音起初還比較遠,漸漸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聲浪:
“打倒湯玉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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