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523章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1)

作者:長空利劍·7個月前

王漢彰看著高森轉身快步離去的背影,他靠在門框上,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從他的肺腑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經過喉嚨時帶著一絲嘶啞的摩擦感,在寂靜的空氣中拖出一條疲憊而迷茫的軌跡,最終消散於無形。

嘆息聲中裹挾的東西太多:有與石原莞爾交鋒後的心力交瘁,有對趙若媚命運的焦灼無措,有即將面對本田莉子的沉重與愧疚,還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做出某種“了斷”時,那種孤注一擲的、近乎自毀的決絕。

這決絕並不令人振奮,反而像是一種承認失敗的苦澀,承認自己終究無法在命運的夾縫中守護所有想守護的東西。

或許……讓本田莉子回到日本,回到她真正的親人身邊,遠離中國即將到來的戰亂和旋渦,對於她本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更好、更穩妥的選擇?那裡有她的血緣至親,有相對安全的環境,有符合她出身的教育和未來。

留在中國,留在他王漢彰這個前途未卜、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的男人身邊,她能得到的,除了提心吊膽的隱秘生活和可能隨時降臨的災禍,還能有什麼?

但是……她願意嗎?

王漢彰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幾乎是以一種潛意識抗拒的姿態,緩緩搖了搖,幅度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那肌肉的牽動。以王漢彰這段時間以來與她的相處,以他那些深夜交談中捕捉到的隻言片語和眼神閃爍,他太瞭解這副溫順外表下隱藏著一個怎樣截然不同的靈魂。

那不是一池靜水,而是覆蓋在富士山巔白雪之下、時刻在深處翻湧滾燙的岩漿!她骨子裡有著一種被良好教養和女性身份所壓抑、卻從未熄滅的熾烈與執拗。

她當初選擇逃離那個令她窒息的家庭,以及她對自己產生的、或許她自己都未完全釐清的感情依賴……所有這些,都讓王漢彰幾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絕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安排!

王漢彰幾乎可以肯定:本田莉子絕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安排!絕不會甘心像一個被決定的物件,以一種近乎被“移交”、被“退貨”的方式,送回到那個她曾經努力掙脫的環境中去。

以她的性格,面對這種粗暴的“安排”,她很可能寧願選擇更激烈、更不可預測、甚至可能傷害她自己也在所不惜的反抗方式——激烈的爭吵、決絕的離開、更極端的自我放逐,或者……其他更可怕的後果。

那會是另一場災難。一場由他親手引發的、情感與人性上的災難。

可是,如果不將她送走呢?繼續將她像一顆珍稀而脆弱的明珠,深深藏匿在天津這棟小洋樓裡?

王漢彰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這絕非長久之計,甚至可以說是在累積一場毀滅性更大的風暴。石原莞爾的疑心已起,追查的指令已下。日本在華北的特務機關正像一張日益收緊的網。他自己在明面上敷衍的調查,更像是在這顆定時炸彈旁邊徒勞地試圖掩飾那“滴答”聲,實則可能加速其暴露。隨著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華北上空戰雲密佈,這顆炸彈的引信只會越燒越短,爆炸的可能性與日俱增!

這顆炸彈一旦爆炸,不僅會炸燬本田莉子可能擁有的另一種未來,更可能給自己、給她、甚至給身邊其他不知情的人,帶來滅頂之災!

返回日本,前路固然未卜,家族內部也可能有傾軋,但至少,她離開了中國這個即將成為巨大火藥桶的是非之地,基本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未來或許仍有諸多不如意,但“可能性”本身,就比一條清晰可見的、通往懸崖的死路要好得多。而留在天津,留在他身邊,幾乎可以預見到是一條越走越窄、兩側皆是峭壁、最終必然撞得頭破血流甚至墜入深淵的死衚衕。

硬闖取捨關!於瞎子那沙啞的嗓音再次在腦海轟鳴。這一關,沒有中間道路可走,沒有兩全其美的童話,必須硬生生闖過去!要麼踏破荊棘,帶著一身傷痕闖出生路;要麼腳下踏空,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要麼狠心捨棄一邊,承受那割肉剔骨般的痛苦;要麼優柔寡斷,最終被兩邊的力量撕扯得同歸於盡,化為灰燼。

本田莉子這一關,看來真的只能……硬闖了!用語言,用決心,或許還要用上他此刻自己都感到匱乏的冷酷,去闖過她那一關,也闖過自己心裡這一關。

王漢彰站直了身體,離開了倚靠的門框。走廊壁燈的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那影子顯得有些佝僂,但很快,隨著他挺直脊背,影子也重新變得挺拔起來。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西裝和領帶,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臉,將所有的猶豫、痛苦、不捨暫時封存進心底最堅硬的角落。

夜,還很漫長,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漆黑的隧道。腳下的路,佈滿了看不見的荊棘和陷阱,每走一步都可能鮮血淋漓。但既然已經站在這條名為“取捨”的險關之前,既然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命運斬斷,那麼,除了向前,他別無選擇。

現在,是時候了。是時候去法租界貝當路那棟小洋樓,是時候去面對本田莉子,是時候去進行這場註定艱難、註定痛苦的攤牌了。無論結果如何,他必須去做。

他邁開腳步,朝著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音,一聲,又一聲,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彷彿是他為自己擂響的戰鼓,也是他走向未知命運的腳步。

走出天寶樓電影院的後門,潮溼寒冷的夜風立刻迎面撲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他剛剛在室內捂得有些發熱的皮膚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頭腦卻為之一清。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晚歸的黃包車拉著昏昏欲睡的客人匆匆跑過,車輪碾過溼漉漉的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法租界的路燈間距頗大,光線昏黃,只能照亮燈下一小片區域,更遠處便沉入模糊的黑暗,建築的輪廓顯得朦朧而森然。空氣中瀰漫著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冷氣息,混雜著遠處煤煙和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爐灶飄出的淡淡煙味。

王漢彰的車被高森的人開走,他伸手叫了一輛膠皮。這段從電影院到貝當路的路程並不算太遠,膠皮車大約需要二十分鐘。他需要這點時間,需要這寒冷空氣的刺激,需要這夜色中的孤寂,來進一步凝聚那並不堅定的決心,來一遍遍演練稍後要說的話,來為內心那道即將撕開的傷口做最後的、無用的麻醉。

膠皮車的車輪壓過人行道的水泥方磚上,發出擦擦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大衣的衣襬隨著顛簸在微微擺動。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在口袋裡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那支冰冷的、陪伴他多年的納甘轉輪手槍的槍柄,粗糙的防滑紋路摩擦著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稍定的觸感。左手的指尖則觸碰著泰隆洋行辦公室和這棟小洋樓的鑰匙,金屬的涼意直透指尖。

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在過去與現在、理性與情感之間狂奔。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本田莉子的情景,不是在什麼浪漫的場合,而是在他偽裝成日本學生,潛入日租界盯梢溥儀的憲兵檢查站。本田莉子穿著一身日本學生水手服,梳著兩條馬尾辮,靈動的眼神和姣好的面容,讓人過目不忘!

自己躲在日租界的大和公園,被巡邏的日本兵抓住,不得已,只能帶著憲兵前往本田莉子的家,讓這個剛剛認識的姑娘替自己證明。命運似乎總是用偶然來編織最糾纏的網。得知莉子複雜的身世和逃離的經歷後,一種混合著同情、好奇、或許還有男人某種隱秘保護欲的情感,促使他伸出援手,將她安置到更隱蔽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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