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發出生澀而沉重的“吱呀——”聲,在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的禮堂裡被無限放大。那兩扇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門後是一片比禮堂內部更加深沉的黑暗,像一張巨獸的嘴,正緩慢地吐出什麼。
先是一陣腳步聲。不是整齊劃一的軍靴踏步,也不是從容不迫的文人步履,而是一種雜亂的、拖沓的、帶著明顯遲疑和機械感的腳步聲。那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物質上。
然後,身影出現了。
一個,兩個,三個……大約二、三十個年輕的身影,從門後的陰影裡魚貫而出,走入了主席臺前方那片昏黃的燈光下。他們走得很慢,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牽線木偶,每邁出一步都需要克服某種無形的阻力。
燈光終於清晰地照出了他們的模樣。
男生清一色穿著日本男學生常見的“詰襟”學生裝——深藍色的立領上衣,黃銅紐扣一直扣到脖頸,剪裁合體,但穿在這些中國青年身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和彆扭。那是完全日式的款式,與他們的中國面孔形成尖銳的對比。
女生的裝扮更刺眼——日本女學生的“水手服”,白色上衣配著深藍色的百褶裙,領口繫著小小的領結,有的甚至還彆著髮卡。
他們的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不是平靜,而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情緒後的空白。眼神大多低垂著,死死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不敢抬頭,更不敢與臺下任何人對視。那種低垂,不是謙卑,而是一種極致的恐懼和麻木後的自我封閉。
而他們手中,每人都拿著東西。
有的拿著日本的小太陽旗,白底紅日,在昏黃光線下那紅色像乾涸的血跡。有的拿著偽滿洲國的“五色旗”,紅藍白黑黃,象徵著“五族協和”的虛偽口號。還有少數人,甚至兩手各持一面,一手日本旗,一手滿洲旗,看起來荒謬至極。
旗幟都不大,是那種可以握在手中的小旗,但此刻在這些青年手中,卻彷彿重若千鈞。他們握著旗杆的手指關節泛白,微微顫抖。那不是激動的顫抖,而是某種極力壓抑著什麼——可能是恐懼,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徹底崩潰後的生理性戰慄。
隊伍在幾名日軍軍官低聲而嚴厲的指揮下,緩慢地、笨拙地移動到主席臺前方正中央的位置,面向臺下黑壓壓的記者們站定。整個過程鴉雀無聲,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軍靴輕點地面指揮位置的噠噠聲。
站定後,他們像一排排被栽在那裡的木樁,一動不動。
然後,站在隊伍側面的一名日軍少尉做了個手勢。那手勢很輕微,但臺上的學生們卻像接到了某種必須執行的指令,齊刷刷地、動作僵硬地舉起了手中的旗幟。不是高舉,只是舉到胸前的高度,然後開始機械地前後搖晃。
動作並不整齊。有的人晃得快一些,有的人慢一些,有的人幅度大,有的人幅度小。但正因為這種不整齊,反而更顯出一種被強迫的、不情願的真實感。那片小小的旗海在昏黃燈光下晃動,紅色、白色、五彩色交織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斑。
同時,一個站在隊伍前列的男生,用有些乾澀、但足夠響亮的聲音帶頭喊起了口號:“中日親善!東亞和平!”
其他學生像被上了發條的木偶,跟著機械地、參差不齊地喊了起來:
“中日親善...東亞和平...”
“共建王道樂土...”
“感謝皇軍...保護...”
“日中提攜……共存共榮……”
口號聲在禮堂裡迴盪,一聲接一聲。沒有熱血青年應有的激昂,沒有被迫者的憤怒哭喊,甚至沒有恐懼到極致的顫抖。只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了靈魂的、麻木的、如同唸經般的重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早已被設定好的程式自動播放。
那聲音聽在耳裡,比任何慘叫和怒罵都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它展示的不是反抗,不是不屈,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精神的死亡。
王漢彰坐在臺下第二排,他的目光從這群學生走出黑暗的那一刻起,就如同被最堅硬的磁石吸引,死死鎖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即便穿著那套可笑又不合身的水手服,即便頭髮被梳理成刻板的中分樣式,即便她同樣低垂著眼瞼,像其他人一樣機械地搖晃著手中的日本小太陽旗,嘴唇嚅動著跟著那些荒唐的口號……王漢彰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趙若媚。
那個曾經在天津中學堂裡,總是穿著素淨的藍布裙,剪著清爽的齊耳短髮,眼神明亮如星,笑起來時會露出兩顆小虎牙的趙若媚。那個會在辯論時激動得臉頰發紅,會為了一個觀點和他爭得面紅耳赤,會眼睛發亮地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趙若媚。那個一腔熱血,執意要跟著同學組成“慰問團”去前線,“哪怕只是給將士們唱首歌、寫封信”的傻女人。
現在,她就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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