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足過去了一分鐘,終於,茂川秀和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了笑容。
“呦西!大大的呦西!識時務者為俊傑!王桑,你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俊傑!”他笑得很開心,眼睛裡那種審視的鋒芒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得意滿的傲慢。
作為日本駐天津特務機關的頭目,他很清楚,王漢彰雖然在表面上與日本合作,但實際上,他根本就是在兩頭下注。有些時候,他甚至包庇反日分子!這讓茂川秀和甚至動過除掉他的念頭。
但是今天,王漢彰居然向自己納上投名狀!這讓茂川秀和有些驚喜。他也在懷疑,王漢彰是不是有其他的目的?但聽到他說看到了華北駐屯軍路過金湯橋的事情,茂川秀和心裡的疑慮消了大半——王漢彰肯定是被皇軍的天威徹底震懾住了,終於認清形勢,知道該往哪邊站了。
想到這,茂川秀和的笑容更加和煦。他拿起茶壺,親自給王漢彰添了茶,開口說:“王桑,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
王漢彰連忙雙手端起茶杯,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可他的心,卻在一點點往下沉。他看著茂川秀和那張笑臉,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黃鼠狼——那東西抓住雞之前,也是這麼笑的。
茂川秀和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條斯理地說:“不瞞你說,你告訴我的資訊,我已經知道了。”
王漢彰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他連忙穩住手,可那一瞬間的失態,已經落在茂川秀和眼裡。
茂川秀和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繼續說道:“憲兵隊明天就會對那些人進行抓捕,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如果那些學生們敢來衝擊華北駐屯軍司令部,那麼,他們必將會遭到無情的痛擊!”
說到“無情的痛擊”這幾個字時,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快意。那種快意,像貓看著爪下老鼠時的眼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那光讓王漢彰想起了金湯橋上的那些土黃色裝甲車,想起了那些空洞的眼睛。
王漢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那股涼氣順著脊樑往上爬,爬過腰,爬過背,一直爬到後腦勺,讓他頭皮發麻。
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圈套,等著學生們往裡面鑽!只要學生們遊行到海光寺的華北駐屯軍司令部,別管有沒有過激的舉動,裡面的日本士兵肯定會展開一場血腥的屠殺!這是日本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不,不對!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王克敏讓警察局按兵不動,茂川秀和早就知道遊行的事,那個北洋大學的傅老師……會不會連那個人,都是日本人的特務?這場遊行,從一開始就是日本人設計好的陷阱?就等著那些熱血沸騰的學生自己往裡面跳?
想到這裡,王漢彰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那冷汗順著脊樑往下流,冰涼冰涼的,像一條蛇在爬。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襯衫已經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
他強撐著臉上的笑容,可那笑容已經僵得像一張面具。他感覺自己的臉在抽搐,可他必須保持這個笑容,必須讓茂川秀和以為自己是真的來投誠的。
茂川秀和似乎沒有察覺他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說著:“王桑,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你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你今天的付出,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得到豐厚的回報!至於說學生遊行的事情,你就不必插手了,我自有安排!”
他說著,拍了拍王漢彰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王漢彰感覺像被壓上了一塊巨石。那隻手搭在肩上的時候,王漢彰差點本能地躲開,可他忍住了。
這一步棋,自己走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繼續待下去,還不知道會落入什麼樣的圈套之中。想到這,他站起身來,笑著說:“是這樣啊!呵呵,時間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擾茂川君了!
“好的……”茂川秀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王桑以後有什麼訊息,可以直接到這裡來找我。武德殿的門,隨時為你敞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下次來,最好提前打個招呼。今晚這樣的場合,不太適合談事情。萬一你這位朋友出手再重一些,傷了人命,那就不好收場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張先雲,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寒意。
王漢彰心裡一凜,連忙陪笑道:“茂川君教訓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下次一定提前預約,一定提前預約。”
茂川秀和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王漢彰也跟著站起來。兩人相對而立,茂川秀和又恢復了那種彬彬有禮的日本紳士模樣。但王漢彰個感覺,他那副虛偽的面孔下面,隱藏著一條隨時可能噴射毒液的毒蛇!
“那我就不留王桑了。夜已深,路上小心。”他說著,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王漢彰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去。張先雲拉開門,側身讓他先出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過演武廳。演武廳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個穿武士服的日本人在收拾場地。看見他們走過,那幾個日本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用那種說不清是敬畏還是敵意的目光看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