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可挽回的後果?範老師,我孫星橋不怕死!”孫星橋“騰”地一聲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推了半步,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廳裡格外響亮,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劃了一刀,尖銳得讓人牙根發酸。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那隻斜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眼珠子轉來轉去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另一隻眼睛死死地盯著範老師,那目光裡有憤怒,有衝動,更多的則是一種目空一切的自大。那自大像是一層殼,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讓他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也聽不進別人的話。
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鼻孔裡噴著粗氣。他的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攥得發白,骨頭咯咯作響。他的臉紅得發紫,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像是隨時都會炸開。
他衝著範老師喊道,聲音又高又尖,像是一把刀子劃破了咖啡廳裡的寧靜:“我孫星橋要是怕死,就不會參加組織了!我要是怕死,就不會站在這裡了!那些同學都在罵我,罵我是懦夫,罵我是縮頭烏龜,罵我是南開的恥辱!我受不了這個!我孫星橋不是孬種!”
他的聲音在咖啡廳裡迴盪,震得窗戶都嗡嗡響。那幾個外國人都抬起頭來看著他,一個老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搖了搖頭,繼續看報紙。服務員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下走。他的腳步很快,很重,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擂鼓,又像是有人在往牆上釘釘子,每一聲都帶著一股子怒氣。樓梯在他腳下顫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隨時都會塌下去。
範老師在他的身後低聲喊道:“孫同學,你回來!”他的聲音很低,很急,帶著幾分無奈。他的身子往前傾著,一隻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麼,可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停,又縮了回來。
可是,孫星橋並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他的身影在樓梯口一閃,就消失了。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只剩下咖啡廳裡那幾個外國人翻報紙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很慢。
看著孫星橋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範老師嘆了口氣,無力地坐了下來。他的身子往後靠著椅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頭往後仰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垂著,像兩根麵條。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幾道裂紋,彎彎曲曲的,像是乾涸的河流。一盞吊燈掛在上面,燈罩是磨砂玻璃的,邊緣積著一層灰。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那嘆息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是灰色的,斜斜地躺在木地板上,像一條扭曲的蛇。咖啡廳裡很安靜,只有那幾個外國人翻報紙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很慢。遠處傳來幾聲汽車喇叭,還有隱隱約約的叫賣聲,可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目前的局勢,似乎已經向著失控的方向發展!何應欽的回應打破了華北的平衡,日本人步步緊逼,國民政府全面撤退,赤黨收縮力量,學生們熱血沸騰要上街遊行,而那些像孫星橋一樣的人,隨時可能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這一切,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都會斷。
範老師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面——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學生,那些被踩爛的布標,那些被押上警車的年輕人,還有孫星橋那張漲紅的臉,那隻斜視的眼睛,那雙揮舞著的手。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有憤怒,有無奈,也有一絲隱隱的恐懼。他不知道,這場亂局,最終會走向哪裡。
第二天一早,天津《大公報》刊發出一條驚天新聞:《天津特別市市長張廷諤辭職,王克敏代理市長一職》。此訊息一齣,全市譁然!
清晨的街道上,報童們扯著嗓子叫賣:“看報看報!張廷諤下臺了!王克敏代理市長!”他們的聲音又尖又亮,在晨風中飄散,傳遍了每一條大街小巷。賣早點的攤子前,買豆漿油條的人圍成一圈,傳看著一份皺巴巴的報紙,議論紛紛。茶館裡,幾個老頭坐在一起,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
王克敏此人,前清候補道員出身,曾任駐日使館參贊、留日學生副監督,精通日語,熟悉日本國情。他在日本待了多年,對日本人的那一套摸得門兒清,日語說得比中國話還流利。民國成立之後,此人曾先後三次出任北洋政府財政總長,算是北洋系的核心人物,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不過他在曹錕內閣任財政總長時,主導以貶值的法國金佛郎結算庚子賠款,使中國多付白銀數千萬兩,被指出賣國家利益、中飽私囊,聲名狼藉。那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全國上下罵聲一片,可他還是穩穩地坐在位子上,紋絲不動。
北洋政府倒臺之後,此人又依附於奉系張作霖,任安國軍財政討論會委員、北平財政整理委員會副委員長,在華北軍政界根基深厚。他就像一棵老樹,根扎得深,枝伸得廣,誰上臺都離不開他。
何應欽繼任北平政務委員會委員長之後,這傢伙不但沒有被免職,反而步步高昇,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財務主任、華北戰區救濟委員會常委。聽說天津市市長張廷諤要被免職,這傢伙不知道走了誰的關係,直接空降到天津當上了代理市長!
王克敏這個人精於理財,長袖善舞,但生活奢靡、品行不端,是出了名的親日派!因為常年戴著一副墨鏡,被人稱作“王瞎子”!他戴墨鏡不是因為眼睛不好,是為了遮住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這個人當天津市的市長,可不是嘛好事!天津衛的老百姓提起他,沒有不搖頭的。
果然,王漢彰案頭上的報紙剛剛放下,李漢卿的電話就到了。聽筒裡就傳來李漢卿的聲音。那聲音有些慌亂,不像平時那麼沉穩,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小師叔,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王克敏當了咱們天津的代理市長,這件事你知道吧?”李漢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沙沙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電話這邊的王漢彰點了點頭,開口說:“知道,報紙上面都報了。王瞎子上臺,估計和日本人脫不了干係,這逼尅的是老牌的親日派。這傢伙搞錢是一把好手,當年金佛郎案那麼大的事兒,他都扛過來了。可處理政務,估計玩不轉!天津衛的這幫老油條們,還不把他玩的團團轉?”
他的聲音裡透著幾分不屑,幾分嘲諷。王克敏這個人,他早就聽說過。搞錢的本事是有,可那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本事。當年金佛郎案,他一個人就撈了多少?這些年在官場上混,哪個不是靠關係?真讓他治理天津,他能幹點嘛?怕是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李漢卿在電話那邊說道:“王克敏不管怎麼說也是在高層混了這麼多年,早就料到這個局面,就在剛才,他派人來找我,要我今天上午去市政府開會。我尋思著我一個小小的處長,怎麼會入得了他的法眼。派來傳信的那個人說,王市長邀請的,都是留過日的,王市長信不過別人,就相信這些留過日的同僚。說是一幫老同學聚一聚,敘敘舊。”
他的聲音裡透著幾分疑惑,幾分不安。他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話說出來。
王漢彰一聽,連忙說:“這是好事兒啊,沒準王瞎子這是要重用你。留日的那幫人,在日本的時候就認識,現在到了天津,自然是要用自己人。從市政府回來,沒準你就成李局長了!到時候可別忘了兄弟我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調侃,可心裡卻在盤算著。王克敏剛上臺,根基不穩,拉攏留日派是情理之中的事。李漢卿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在天津市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人脈廣,關係硬,確實是個可用的人。要是李漢卿能借著這個機會往上爬,對他自己也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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