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鍾後，吳秘書長推開了會客廳的門。他衝著王漢彰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說：“小王，程市長請你一起去吃午餐。你跟我來，市長就中午有點時間，下午就要去北平開會！對了，程市長心情不太好，你說話小心點，別往槍口上撞。”
王漢彰連忙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跟著吳秘書長往外走。
吳秘書長帶著王漢彰穿過走廊，來到了程克辦公室旁的一間偏房。這間偏房不大，是程克平時用餐的地方。靠窗擺著一張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桌上擺著幾道簡單的小炒——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豆腐，一盤炒肉絲，還有一碗雞蛋湯。旁邊還有一小碟炸果仁和一碟鹹菜。
程克和一個五六十歲、穿著長袍馬褂、一臉長髯的老頭坐在飯桌前。那老頭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下巴上蓄著一把花白的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透著一股舊式文人的儒雅和矜持。
桌上那簡單的幾道小炒還冒著熱氣，但程克和那個長鬍子老頭似乎都沒有心思吃飯。程克面前的飯只動了幾口，那老頭也只夾了幾筷子青菜。兩個人像是在發洩著剛才會見那幾個軍人的不滿，你一言我一語，聲音都不小。
“揖堂兄，軍政分離是先總理定下來的方針。軍人外禦敵寇，綏靖地方。民政治理地方，繁榮工商，我無論是在陝西，還是在新疆當政時期，無一不是照此執行！”程克的聲音裡透著幾分憤懣，他的手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震得筷子都跳了一下。
程克冷哼了一聲，繼續說，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這個李文田，見面就說什麼天津警備司令部要收取天津的稅務、海關、鹽關控制權！這些重要部門的收入都讓他拿走了，天津的百萬民眾何以為生？哼，我主政陝西的時候，他還是黃口小兒呢！一個副師長，剛當上警備司令沒幾天，就敢跟我提這種要求，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喉嚨往下淌，燙得他皺了皺眉，可他還是嚥了下去。
那個長鬍子老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從容。他捋了捋下巴上的長髯，慢悠悠地開口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仲漁，不要跟這種粗鄙不堪的武夫動氣嘛！氣壞了身子骨，那可是自己受罪啊！你跟一群丘八置氣，值當的嗎？”
他夾了一粒炸果仁放在嘴裡，嚼了兩下，咯嘣咯嘣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嚥下去之後，他繼續說，聲音裡透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達，也透著幾分不屑：“29軍駐紮西北，那地方苦寒貧瘠，一年到頭刮黃風，地裡打不出幾顆糧食。再加上宋哲元此人帶兵苛刻，剋扣軍餉是常有的事。他手下的這幫丘八窮得連褲衩子都穿不上，軍服補丁摞補丁，槍械也是七拼八湊，有的槍栓都拉不動。現在進了天津衛這個花花世界，那還不看花了眼？他們以前見過什麼？見過駱駝，見過黃沙，見過破窯洞。現在呢？滿大街的汽車，滿大街的電燈，滿大街的洋樓，滿大街穿旗袍的女人。這幫窮鬼肯定要想辦法撈錢啊！你想想，他們苦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進了大城市，能不想著弄點油水？換了誰都是一樣。”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裡含了一下，嚥了下去，潤了潤嗓子。“如今時局紛亂，如果任憑這些丘八為非作歹，肯定會使時局更加糜爛。今天下午咱們不是要去北平開會嗎，你放心，我在會上會提出這件事，嚴禁軍人擾亂地方！宋哲元初來乍到，還輪不到他為所欲為。他29軍再能打，也翻不了天。”
聽到這個長鬍子這樣說，程克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陰天裡透出的一絲陽光，他邊笑邊說：“揖堂兄，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這幫人今天早上來了之後，張口就要這要那，好像天津是他們打下來的一樣。我跟他們說，稅收有稅收的規矩，海關有海關的章程，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他們還不高興，說我不配合他們，說他們29軍在前線賣命，我們在後方享福。這話說的，好像天津是他們用命換來的似的。”
王揖堂也哈哈一笑，開口說：“就是，他29軍真要是這麼厲害，長城抗戰時怎麼還被日本關東軍打的屁滾尿流？這幫丘八，純屬就是耗子扛槍窩裡橫！”
說完這句話，程克正好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吳秘書長和王漢彰。就看程克衝著二人招了招手，聲音裡透著幾分隨意：“老吳，在門口站著幹嘛？進來吃飯！漢彰也來了，我給你介紹一下......”
程克指了指身旁的那個大鬍子老頭，笑著說：“這位是咱們華北政務委員會的王揖堂王委員。王委員的大名你應該聽說過吧？揖堂兄是前清的進士，北洋的老人。”
王漢彰連忙上前，衝著王揖堂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說：“王委員你好，多年未見，您還是風采依舊啊！當年在老頭子的府上，晚輩就常聽老頭子提起您，說您是北洋的柱石，學問深不可測。”
王漢彰當然聽說過王揖堂。這個人是清末最後一科的進士出身，經徐世昌推薦留學日本，畢業於東京政法大學。
歸國之後當過陸軍第一協協統，民國建立之後成為大總統府秘書，因為鼓吹帝制，洪憲時被袁世凱封為一等男。
段祺瑞執政時期，王揖堂出任內務總長、國會議長等職位。1924年成為安徽軍務督辦，成為一方大帥！不過他這個大帥沒幹多長時間，北伐軍打到安徽，他宣佈下野，跑到天津當起了寓公。
當年他隱居天津時，經常出入王漢彰老頭子袁克文的府邸，名義上是看望二公子，可實際上是替日本人勸說袁克文，準備利用袁克文的影響力左右華北政局。
王漢彰當年在老頭子的府上見過幾次王揖堂，對他這副長髯印象深刻。每次來，王揖堂都穿著長袍馬褂，坐在袁克文的書房裡，兩個人一聊就是大半天，聊的都是時局、政局，王漢彰在旁邊端茶倒水，聽不太懂，但記住了這張臉。
王揖堂顯然也記得王漢彰。就看他笑了笑，捋了捋長髯，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漢彰一番，那目光裡透著幾分讚許，幾分親近。他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慈祥：“漢彰啊，我聽仲漁提起過你，說你在市政府幹得不錯！哈哈，不愧是寒雲先生的關門弟子啊，是咱們老北洋的後起之秀啊！”
程克乾咳了一聲，打斷了王揖堂的話，笑著說：“來，來，來，別站著了，咱們坐下說話！老吳，你也坐下。”
吳秘書長在桌子上坐了下來，挨著程克。但王漢彰可沒敢坐。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程克和王揖堂面前，他就是個晚輩，是個跑腿的。他站在桌旁，一會幫著程克添飯，一會幫王揖堂盛湯，忙的是不亦樂乎。他的動作很利索，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伺候長輩一樣。
王揖堂看著王漢彰忙前忙後，笑著對程克說：“仲漁，你這個年輕人不錯，懂事，會來事兒。現在像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了。”
程克笑了笑，說：“可不是嘛，漢彰雖然年輕，但辦事利索，腦子也活絡。就是有時候太冒進了，得敲打敲打。”他說著，看了王漢彰一眼，那目光裡有幾分深意。
看著忙個不停的王漢彰，程克放下了飯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說，聲音裡透著幾分隨意，幾分試探：“漢彰啊，你今天來，不是專門伺候我們來的吧？說說吧，又遇上什麼難事了？我看你一進門就欲言又止的，憋了一上午了吧？”
王漢彰心裡一喜。他本想著先探探程克的口風，看看程克對李文田的態度如何，再決定怎麼開口。但是從剛才他和王揖堂的對話中可以聽出來，程克對李文田極其不滿，兩個人還在飯桌上罵了一通。這樣一來，自己那支剿匪大隊的事情，或許真有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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