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新任市長蕭振瀛要召見王漢彰，安連奎從沙發上“嚯”地站了起來，臉上的橫肉有些僵硬，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焦慮。他開口說，聲音都比平時急促了幾分：“蕭振瀛找你幹啥？這個時候，不會是衝著咱們剿匪大隊……不，綜合治理大隊來的吧？”
王王漢彰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他搖了搖頭，那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把事情往深處壓的沉重感。“不知道。”他說，聲音還算平靜，“去了就知道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年頭，躲是躲不掉的。”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的衣架前。老船木的衣架敦實厚重，上面掛著他的深灰色呢子大衣。他把大衣取下來，穿在身上，大衣穿好後，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走到桌邊，拉開抽屜。
抽屜裡的絨布上，靜靜躺著他那支從不離身的納甘轉輪手槍，槍身泛著幽藍的光。他拿起槍，檢查了一下彈巢，動作乾淨利落，金屬部件發出一聲清脆的咬合聲。他將槍插入腋下的皮質槍套裡，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既順手又不會從外面看出痕跡。
接著，他彎下腰，撩起褲腿，將一支小巧的掌心雷手槍仔細地綁在了腳踝處的特製槍套裡，用褲腿嚴嚴實實地遮住。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亂世中求存的護身符，多一層保障，心裡就多一分底。
一旁的安連奎看著他往身上藏掖著這些鐵傢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忍不住開口，聲音裡滿是擔憂：“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外頭街面上等著，帶上六七個機靈的弟兄。萬一裡頭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我們也好有個接應。這姓蕭的什麼路子，咱們摸不準。”
王漢彰直起身，拉了拉大衣下襬，蓋住腰間的輪廓。他轉頭看向安連奎，嘴角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意，開口說：“不用。蕭振瀛是新上任的市長，不是綁匪，他擺出這個陣仗找我，無非兩件事，要麼是惦記上咱們這支綜合治理大隊，要麼就是為了學生遊行那檔子事。我王漢彰又不是他二十九軍的兵，也殺人放火，他就算想給我個下馬威，也不能一見面就把我拉出去斃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鉛灰色的天空，語氣變得有些陰沉：“即便他真想要動綜合治理大隊，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事。這麼大的攤子，一千多號人，幾十萬的裝備，他想一口吞下，也不怕崩了牙。我先去這一趟，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總比我們自己在這裡瞎猜強。”
安連奎聽了，知道他說得在理，也明白王漢彰一旦打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只好重重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說：“行。那你小心點，機靈著點。萬一見勢頭不對，想辦法往外跑。”
王漢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在走廊裡迴盪。他下了樓，走出泰隆洋行的大門，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朝著市政府的方向開去。
車子在街道上穿行，朝著市政府的方向。遠處，天邊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了。寒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吹得他脖子發涼。他豎起衣領，把暖氣開大了一些。
他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甩不掉的預感——今天這場見面，不會太平。這種預感毫無來由，卻異常強烈，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他的後腦勺。
蕭振瀛這個人，他從未謀面，所有的印象都來自於吳秘書長那幾句簡單的介紹。宋哲元的核心幕僚，能文能武，縱橫商政軍三界，是個不可多得的“全才”。
可恰恰是這種“全才”，才最難對付。他們不像李文田那種純粹的武夫，喜怒形於色，大不了兵來將擋。這種全才心思深沉，每一步都有算計，每一句話都帶著鉤子。
他這次叫自己去，到底是想幹什麼？是看中了他的價值，想要拉攏收為己用？還是純粹試探，看看他這個程克的舊部老不老實？亦或是，直接給一個下馬威，為日後動手掃清障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但他清楚一件事，不管蕭振瀛擺下的是什麼陣仗，他都必須去。不去，就是心虛，就是公開與新任市長對抗。他現在還沒有對抗的資本。去了，才能見招拆招，於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
車子在市政府那氣派卻門庭冷落的大門口停了下來。他把車停穩，熄了火，坐在車裡深吸了兩口氣。那氣息冰涼，順著氣管下去，讓他的肺葉都感到一陣緊縮。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抬腳走上了那冰冷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
大院裡果然還是那般冷清，比程克在時更甚。花園裡的花草早已凋敝殆盡，只剩下幾株光禿禿的枝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咽般的細響。
走廊上偶爾有幾個科員模樣的年輕人匆匆走過，一個個都低著頭，腳步飛快，誰也不看誰，像是怕被人叫住，又像是在躲避什麼看不見的瘟神。
王漢彰注意到，這些人面孔都很生，身上都帶著一股子與文職官員截然不同的精悍氣息，那是從軍隊裡帶出來的。他知道，市政府的天，徹底變了。
王漢彰徑直來到秘書處。這裡已經面目全非，原先程克用熟的幾個老科員一個也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水兒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筆挺的西裝，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軍人做派，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他們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審視和戒備。
王漢彰剛走到門口，正想開口詢問，一個坐在門口位置、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便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銳利，像一把剛開刃的刀。不等王漢彰說話，他便開口問道，聲音硬邦邦的：“你找誰？哪個處的？”
“我是社會局公共管理處的副處長，王漢彰。”王漢彰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從容而客氣，“剛才接到市長秘書處的電話，說是蕭市長要見我。”
那年輕人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王漢彰面前。他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王漢彰一番，那目光彷彿要把人看穿似的，尤其是在他那件足以遮蓋任何武器的大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才冷冷地說了一句：“跟我來。”
說完，他便轉身在前面帶路。王漢彰發現，蕭振瀛並沒有使用程克原來的那間市長辦公室，而是將市政府大院中間那個原本富麗堂皇、用於接待貴賓的會客廳改造一新。
那地方以前是前清鹽關衙門的大堂，坐北朝南，氣勢恢宏，左右各有一個巨大的耳房。飛簷斗拱之下，整個大堂還保留著鹽關衙門時的陳設，在這陰沉沉的天氣里望過去，黑洞洞的，就像是一隻蹲伏在昏暗中的巨獸，正張開著它那深不見底的大嘴，等待著擇人而噬。王漢彰心裡頭的寒意更重了。
他正準備跟著那年輕人徑直走進那間“巨獸之口”，不料那年輕人卻在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身子一轉，將他引向了左邊的耳房。
耳房的格局不大，收拾得很乾淨，但裡面坐著四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腰板挺得筆直，看到他們進來，八道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像釘子一樣釘在王漢彰身上。房間中央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攤著一個登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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