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響起的響聲，讓原本喧鬧嘈雜的遊行隊伍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摁住了暫停鍵。所有人，走在最前面的扛旗的男生，站在中間喊口號的女學生，跟在隊伍末尾湊熱鬧的市民，路邊攤位上倒茶的普安協會夥計，都同時凍住了，嘴巴張著，眼睛瞪著，時間停頓了大概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裡，王漢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又重又慢，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地窖的門。
然後，不知是哪個方向，一個女生爆發出了一聲淒厲而尖銳的尖叫。那聲尖叫像一把刀子，劃破了最後那層薄薄的安靜。
緊接著，整個遊行隊伍就像一口滾沸的油鍋中被潑入了整整一瓢冷水——瞬間炸裂。
人群像被炸開的蜂巢，向四面八方奔逃。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高聲喊著同伴的名字，有人被撞翻在地，手裡的紙旗被人群踩得稀爛。原本排列有序的口號聲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了一片毫無條理的嘈雜——哭喊聲、咒罵聲、腳步聲、喘息聲、被踩到的人發出的慘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泔水。
那幾個站在路邊還在倒茶的普安協會夥計被洶湧而來的人潮撞得東倒西歪，長條桌被人群掀翻，茶壺從桌上滾落，摔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熱茶灑了一地，白騰騰的蒸汽在冷空氣中翻滾上升，和人們撥出的白氣攪和在一起。
黃澄澄的蘋果滾進了人群裡，被無數只腳踩得稀爛，果肉和果皮黏在凍土上，在鞋底的碾壓下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老刀牌紙菸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在馬路上翻滾，有幾盒掉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裡。
那面寫有“普安商會”四個大字的紅色橫幡，被一個奔跑的學生撞掉了竹竿，軟塌塌地落在馬路中央，被無數只腳從上面踩過去，布面上印滿了深深淺淺的鞋印，像一張被揉皺又踩爛的臉。
王漢彰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趁著人群炸開的這股混亂勁兒，鑽進人縫中，拼了命地朝竇慶成的方向擠過去。槍還握在他手裡，槍口朝下，滾燙的彈殼氣味鑽進他的鼻孔，刺激得他腎上腺素一陣狂飆。
竇慶成的方向，在長條桌被掀翻之前，他正站在那張“普安商會”橫幡的正下方。槍響之後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後背靠在了行道樹的樹幹上。
這是老江湖的本能反應，背靠障礙物，減少被襲擊的角度。他的右手伸進了馬褂的側兜裡，王漢彰猜測那裡頭一定也有槍。
但王漢彰沒有給他掏槍的機會。距離還有十多米的時候，他猛地舉起手中的納甘轉輪手槍，前手託腕，後手扣扳機，準星的中心對準了竇慶成胸口的位置。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慢極慢，整個世界彷彿都在他眼前收縮成了一個窄窄的隧道，隧道的盡頭就是那張被刀疤劈成兩半的臉。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就在撞針擊中底火的那一剎那，也許是命中註定，也許是老天爺還不打算讓竇慶成死在今天，一個慌不擇路的學生突然從側面撞到了王漢彰的右臂。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男生，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著，眼淚糊了一臉，完全沒有看到前方舉著槍的人。他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王漢彰的肘關節上，力道之大，把整條手臂都撞歪了。
槍響了。
但子彈擦著竇慶成的腦袋飛了過去，打在了他背後的那棵行道樹的樹幹上，木屑飛濺。
竇慶成的反應快得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他幾乎沒有經過思考，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雙膝一軟，整個人瞬間蹲了下來，縮成了一團黑乎乎的球，把他的身體完全隱藏在混亂奔跑的人群后面。他知道子彈飛過頭頂的那種尖嘯聲是什麼，他不是第一次被槍擊，也不是第一次從槍口下逃生。
人群繼續炸裂。剛才那一聲槍響雖然被撞偏了，卻讓周圍的恐慌雪上加霜。更多的人開始毫無方向地奔跑，幾百只、幾千只腳踩在馬路上，地面都在輕微地顫抖。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絆在他的身上也摔倒了，頃刻間人就堆成了一個蠕動的小丘。
有人拼命地往外面擠，有人從外面拼命地往裡面擠，外面的人想進來找自己失散的同學，裡面的人想出去逃命。這兩個方向相反的人流撞在一起，一進一齣，在一瞬間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王漢彰就是這個旋渦的中心。
他被夾在兩股相反的人流之間，感覺自己像一塊磨盤中間的豆子，隨時可能被碾碎。他的胳膊被兩邊的人擠得無法動彈，舉著槍的手被壓在腰側，槍口朝天，什麼也瞄不準。他試圖蹲下來從下方鑽過去，但剛一彎腰，膝蓋就被人群撞得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竇慶成趁著這個間隙，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沒有直起身，而是半蹲半貓著腰，把手搭在一個瘦高個男生的肩膀上，裝作被嚇壞了的樣子，把臉完全埋在那個男生的後背和胳膊之間，一步一步地跟著那股往外擠的人流往街邊的巷口方向蹭。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人流最密集的那個節拍上，像一隻在魚群中游泳的泥鰍，滑不留手。他把那面寫著“還我河山”的小紙旗丟在地上，被一個跑過的女生一腳踩成了泥。
王漢彰在漩渦中心，踮起腳尖，越過無數個起伏的人頭，死死地盯著那個半貓著腰往巷口蹭的黑影。他看得出來，那就是竇慶成。那走路的架勢，那縮著脖子的老練勁兒，那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卻始終不倒的底盤，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這隻老王八，要在人群裡溜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被兩側的壓力擠得生疼。他把左手撐在身前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大吼一聲：“竇慶成，我操你媽！”
這一嗓子，他是用盡了胸腔裡所有的空氣，從丹田最深處往外吼出來的。聲音沙啞而嘶啞，帶著血絲，像是把喉嚨都扯破了。那聲音在混亂嘈雜的人潮中炸開，壓過了尖叫聲和腳步聲，硬生生地灌進了前方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竇慶成，聽到了有人在罵自己，下意識地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這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養成的本能——有人罵你，你要先看看是誰，這是底線。但這種本能，在此刻，卻險些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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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命，至刀，空槍，刻此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