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從巴黎坐火車去了馬賽。
從巴黎到馬賽的火車沿著法國東南方向行駛,穿過勃艮第的金色田野、羅納河谷的葡萄園和普羅旺斯石灰岩丘陵上的赭紅色村莊。
窗外的景色從冬天的灰綠色變成了南法特有的、帶著橄欖樹和柏樹的、乾燥的、像是被太陽烤過的那種黃褐色。
馬賽的火車站建在一座小山上,從站臺上就能看到下面城市裡密密麻麻的紅瓦屋頂和遠處那一小片地中海的藍色的碎片。
街道上的人比巴黎多,比巴黎雜,有法國人,有阿爾及利亞人,有義大利人,有阿拉伯人,有黑人,還有幾個穿著卡其色軍裝的、不知道哪個國家的軍人。
舊港是馬賽的心臟。一個馬蹄形的港灣,兩側是幾百年的老建築,灰色的石牆,紅瓦的屋頂,窗戶的百葉是淺綠色或淺藍色的,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褪了色的、陳舊但溫暖的光。
港灣裡停著上百條船,有小型的漁船,有老式的帆船,有鏽跡斑斑的貨船,還有幾艘看起來像是剛出過海、船身上還掛著海草的、髒兮兮的拖網漁船。
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味、柴油味、海水鹹味和從岸上那些咖啡館裡飄出來的咖啡香味的混合體。
舊港北岸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子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的建築高到陽光幾乎照不到巷底,地面上的石板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暗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溼了的反光。
王漢彰來到一扇窄窄的、漆成深綠色的木門,門的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牌子上畫著一個拿著舵輪的水手,下面寫著“LA ISON DU RIN”——水手之家。這是肖恩告訴他的接頭地點。
王漢彰推開門走了進去。
酒館裡很暗。窗戶很小,而且對著巷子,陽光進不來。照明來自牆上的幾盞鐵質壁燈,燈罩是黃銅的,被油煙燻成了黑褐色,燈光從燈罩的下方照出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微微發紅的光。空氣裡瀰漫著煙味、酒味和某種老木頭在潮溼環境下慢慢腐爛時才會有的、微酸的、像是醋一樣的味道。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胖女人,五十多歲,頭髮是深棕色的,燙成了卷,用一根髮夾夾在腦後。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圍裙上沾著幾道咖啡色的汙漬。在王漢彰走進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掃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手裡的玻璃杯。
王漢彰在吧檯邊找了一個高腳凳坐下來。酒館裡還有四五個人,都坐在靠牆的陰影裡,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們面前的酒杯和從菸頭上飄起來的、被燈光照成了灰白色的煙霧。
他對那個胖女人說:“從巴黎來的朋友介紹我來這裡吃魚。”
胖女人沒有抬頭,繼續擦玻璃杯。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用帶著濃重馬賽口音的法語說:“今天的魚不新鮮,但酒很好。”
王漢彰說:“那就來一杯茴香酒。”
胖女人把玻璃杯放回吧檯後面的架子上,轉身從酒櫃裡拿出一隻綠色的酒瓶和一隻矮腳杯。她把杯子放在王漢彰面前,倒了大約兩指高的茴香酒,又從吧檯下面的水龍頭接了一點水,兌進酒裡。透明的茴香酒在遇到水的一瞬間變成了渾濁的乳白色,像是有一個人在酒裡打翻了一小杯牛奶。
王漢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茴香的味道在他嘴裡炸開,濃烈的、像是嚼了一把甘草根和八角混合在一起的、帶著一絲苦味的、讓人忍不住皺眉頭的味道。他沒有皺眉,把杯子放回吧檯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後朝酒館最裡面的那個角落點了點頭。
王漢彰端起酒杯,朝那個角落走去。那個角落裡的光線比酒館其他地方更暗,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黑暗中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中等身材,穿著深色的外套,肩膀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王漢彰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也沒有收回來,就放在自己和那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你從巴黎來?”那個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法語是標準的巴黎口音,沒有馬賽人的那種濃重尾音。
“從巴黎來。”王漢彰說。
“認識路嗎?”
王漢彰知道“認識路”不是真的在問路。這是在問——你熟悉你的假身份嗎?你準備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