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議事大殿。
往日里雖不算喧囂但也絕不清冷的殿堂，此刻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殿內靈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照在每一位端坐的長老臉上，映出或凝重、或憤怒、或猶豫的複雜神色。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只有偶爾從殿外傳來的幾聲仙鶴唳鳴，才短暫地打破這凝固的氛圍。
秦洛坐在大殿右側靠前的位置，身姿依舊挺拔，眼神平靜，只是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身旁，大師姐蘇妙儀緊抿著唇，一雙美眸掃過對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袖中的拳頭微微攥緊。宗主玄靈子高踞上首，眼簾微垂，彷彿神遊天外，又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終於，一個蒼老卻帶著決絕意味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掀起了波瀾。
“宗主！”坐在左側首位，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他正是青嵐宗資歷最老的長老之一，執掌宗門戒律的刑律長老——蒼松道人。此刻，他臉上再無往日的溫和，只剩下冰冷的肅穆。“今日，老夫不得不言！”
玄靈子眼皮抬了抬，聲音平淡無波：“蒼松長老有何事，但講無妨。”
蒼松道人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如刀，直射秦洛：“老夫要彈劾客卿長老秦洛！彈劾他罔顧宗門傳統，倒行逆施，以那所謂的‘科學煉丹法’，將我青嵐宗千年丹道根基毀於一旦！更引來丹塔雷霆之怒，致使我宗門如今四面楚歌，危如累卵！”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番話真正從德高望重的蒼松長老口中說出時，殿內依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支援秦洛的幾位年輕長老面露憤慨，而更多持中立或保守態度的長老，則神色變幻，目光在秦洛和蒼松之間游移。
秦洛尚未開口，他身旁一位脾氣火爆的煉器堂長老猛地拍案而起，指著蒼松道人怒喝道：“蒼松！你放屁！沒有秦長老的科學煉丹法，我青嵐宗如今還是個籍籍無名的沒落小宗！哪有如今的聲勢和資源？你這是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聲勢？資源？”蒼松道人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然後呢？然後就是被丹塔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就是被整個傳統丹道界孤立圍剿！如今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青嵐宗？有多少勢力在丹塔的號召下對我們虎視眈眈？那些所謂的聲勢，不過是烈火烹油，轉瞬即逝！而宗門千年傳承的道統，才是根本！如今根本動搖，宗門傾覆在即，你們還執迷不悟嗎？”
他身後，數位長老齊齊起身，肅然附和：
“蒼松長老所言極是！科學煉丹，奇技淫巧，終非正道！”
“丹道乃溝通天地，感悟自然之大法，豈是那些冰冷公式、鐵疙瘩儀器所能替代？”
“再讓秦洛如此胡鬧下去，我青嵐宗必成天下公敵，祖宗基業將毀於一旦！”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充滿了悲憤與決絕，彷彿秦洛不是帶來改革的客卿，而是要將宗門拖入深淵的魔頭。
蘇妙儀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聲音清越卻帶著顫抖：“諸位長老！你們只看到外界的壓力，可曾看到宗門弟子因科學煉丹而修為大漲？可曾看到以往難以煉製的丹藥如今能量產，惠及無數同門？可曾看到算天門、百草堂乃至煉器宗都與我們結盟？丹塔打壓，是因為我們動了他們的利益根基，是因為我們證明了他們的傳統並非不可超越！若因懼怕打壓就自斷臂膀，放棄讓宗門強大的道路，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利益根基？強大道路？”一位依附蒼松的長老嗤笑道，“蘇師侄，你年紀尚輕，莫要被某些人蠱惑了心智。與丹塔為敵，就是以卵擊石！如今唯有與秦洛及其邪說切割，向丹塔表明我青嵐宗主流仍尊傳統正道，或可保全宗門一線生機！”
“切割？”秦洛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那些義憤填膺的長老，“所以，諸位長老的意思是，只要將我秦洛逐出青嵐宗，交出所有的科學煉丹資料，並向丹塔搖尾乞憐，宗門就能高枕無憂了？”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反而讓對面激昂的情緒為之一滯。蒼松道人面色陰沉：“秦長老，非是宗門不容你，而是你的道，與青嵐宗千年傳承之道，已然背馳！為了宗門的存續，有些犧牲，不得不為。”
“好一個不得不為。”秦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蒼松長老，您可知道，丹塔要的，從來不僅僅是我秦洛一個人，或者那些資料。他們要的，是青嵐宗徹底跪下去，是科學煉丹法這棵幼苗被連根拔起，是讓所有人知道，挑戰他們權威的下場。就算你們把我交出去，青嵐宗‘科學之源’的名頭已經打響，丹塔會放心一個曾經孕育出異端，並且擁有大量接觸過科學思想弟子的宗門繼續存在嗎？斬草除根的道理，丹辰子比我懂。”
秦洛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某些還存有幻想的長老頭上，讓他們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危言聳聽！”蒼松道人厲聲道，“只要表明態度，丹塔身為正道魁首，豈會行此絕滅之事？秦洛，你休要在此擾亂人心！”
“是不是擾亂人心，諸位心中自有判斷。”秦洛不再看他，轉而面向玄靈子，微微躬身，“宗主，此事關乎宗門未來走向，請宗主決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玄靈子身上。這位平日裡看似糊塗的老道，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渾濁，卻彷彿能看透人心。他看了看面色決然的蒼松等人，又看了看一臉堅毅的秦洛和蘇妙儀，最後掃過那些神色惶惑的中立長老，輕輕嘆了口氣。
“道不同啊……”玄靈子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蒼松師弟，還有諸位長老，你們的心意，老夫明白了。你們是擔心宗門傳承，懼怕丹塔之威，此心可鑑。”
蒼松等人神色一緩。
但玄靈子話鋒隨即一轉，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秦長老所言，亦非虛言。丹塔之勢，非是退讓便可化解。青嵐宗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科學之道，亦非邪魔外道。它讓宗門煥發生機，讓弟子道途更廣，此乃老夫親眼所見。”
他頓了頓，繼續道：“宗門傳承，固然重要，但若固步自封，畏懼變革，傳承終將化為腐朽的枷鎖。青嵐宗的未來，在於相容幷蓄，在於敢為人先。科學丹道，或許是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但既已踏上，便沒有回頭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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