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瀟湘館出來,順著石子漫道往蘅蕪苑走去,一路上春光正好。粉白的杏花開得正盛,幾隻早鶯在枝頭跳躍啼囀。
鶯兒此刻的心情也跟這枝頭歡唱的黃鶯兒一般明媚,因著方才在與紫鵑的拌嘴較量中終究還是佔了上風,此刻走在路上,腳步輕快,鵝黃色的裙襬飛揚,一點兒不見平日裡的穩重。
寶釵見她心情大好,一路上也沒其他主子,便沒有教訓她。
寶釵明白,像鶯兒這樣的丫鬟,因著很小的事情便能高興一天,也是她們的幸運了,不該加以干涉。
而鶯兒哪裡知道自家姑娘的一片苦心?她只覺得歡喜是應當分享的,便湊到薛寶釵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起方才的戰況。
“姑娘,您是沒瞧見紫鵑方才那副吃癟的臉色!以往我和她鬥嘴,她總是仗著資歷比我老,說話夾槍帶棒的,我跟她頂多也就是個不相上下,可今兒個卻能穩穩地勝她一頭了呢!”
“嘿嘿,今兒小勝一籌,明兒還不得殺她個頭破血流?我也算是給姑娘爭氣了呢!”
本以為能得主子幾句誇讚,誰知,走在前面的薛寶釵卻連腳步都沒頓一下。
寶釵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棉綾襖子,頭上也未戴多餘的珠翠,只幾朵杏花落在髮絲上,卻也沒心思掃開,反而更顯得與這環境相稱。
她面色仍舊紅潤,神情也一直是端莊妥當的,只在鶯兒說完最後一句後才有了變化。
“你呀你,就這般給我爭面子?”寶釵莞爾一笑,“心思是好的,只是......以後不許這樣了。”
鶯兒臉上便有些失落,她從來都覺得姑娘能和林姑娘分庭抗禮,自己卻略輸紫鵑一些,深以為恥來著。
這回難得勝了一次,迫不及待表功,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實在有些難受。
薛寶釵微微蹙了蹙眉,語氣淡淡地訓誡道:“不過是丫頭之間的口角罷了,也值得你這般津津樂道?”
“你須記住,逞口舌之快,在言語上壓人一頭,從來都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真正的本事,是能不動聲色地讓人心服口服。”
鶯兒默不作聲聽完了教訓,有些委屈地癟了癟嘴,便低下頭,聲音低沉地“哦”了一聲,不敢再多嘴了。
可是,鶯兒跟在寶釵身邊這麼多年,對自家姑娘的性子也是最瞭解不過的。
她偷偷抬眼打量著寶釵的側臉,很快就發覺,自家姑娘今日這狀態也不大對啊,眉眼間分明有些陰鬱,似乎是不高興的樣子。
“姑娘,”鶯兒心裡打了個突,聯想到方才兩位姑娘在屋裡關起門來密談了那麼久,出來時林姑娘又是那般春風得意的神色,她自然而然地便猜到了幾分,擔憂地小聲問道,“可是......可是林姑娘那邊,方才在屋裡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給姑娘氣受了?”
寶釵聽了,腳步微微一頓,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林黛玉方才的優異表現,震驚與挫敗感便再次湧上了心頭。
但寶釵到底是個能隱忍的,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情緒壓了下去。
寶釵轉過頭,看著滿臉擔憂的鶯兒,溫婉一笑,搖了搖頭道:“瞎猜什麼,林丫頭能給我什麼氣受?大家都是為了侯府好罷了。”
“你背地裡說林丫頭壞話,仔細給她知道了,偷偷給你小鞋穿,我可是護不住你。”
鶯兒聽了嘻嘻一笑,卻反問她:“嘿嘿,姑娘把林姑娘說得這樣小性子,不知道算不算是背地裡說壞話呢?”
“嘖~”寶釵輕嘖一聲,微微蹙眉,便嗔道,“怎地,你要反了不成?”
鶯兒便笑吟吟道:“不會不會,倘若林姑娘真要欺負姑娘,我就擋在前頭!雖然大抵不會有什麼用,可我更不希望眼睜睜看著姑娘受委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