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光芒徹底隱去,夜空恢復了它原本的深邃與寧靜,彷彿剛才那場攪動天下的直播從未發生過。西安秦王府中,朱樉強行壓下心中的懊惱,試圖用理智安撫自己,也安撫懷中不安的鄧次妃。
“愛妃莫慌,”他緊了緊摟著鄧次妃的手臂,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天幕所言,未必就是定數。你看,那鴿信上說,太子妃在十月十二日早產,母子平安。這與天幕最初預告的‘十一月二十一日血崩’已然不同!這說明未來是可以改變的!只要……只要大哥能安然度過洪武二十五年,順利登基,有他在上面鎮著,老四那小子憑什麼造反?做什麼永樂大帝、明成祖?簡直是痴心妄想!”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湧了上來。只要大哥活著,他朱樉作為嫡次子,就算不能繼承大統,至少也能安安穩穩做個權勢赫赫的親王,總不至於像天幕暗示的那樣早死!他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利用知曉的“未來”,在保住自身的同時,或許還能給老四使點絆子。
然而,就在他胡思亂想,試圖在絕望中抓住一根名為“變數”的稻草時,一隻羽翼雪白的信鴿,悄無聲息地穿過夜色,精準地落在了鄧次妃的雲髻之上,帶來了一絲不祥的寒意。
鄧次妃嬌軀微微一顫,伸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鴿子。這是她兄長、二代衛國公鄧鎮傳來的訊息。前一封提及燕王被軟禁、太子妃早產的信是三天前的訊息,路上用了五天。那麼這一封……她甚至沒有勇氣拆開,直接將那個細小的竹筒遞給了朱樉。
朱樉心中也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他幾乎是搶一般接過竹筒,用力捏開蠟封,抽出了裡面卷著的薄紙。
藉著廊下搖曳的燈籠光芒,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行清晰卻無比刺目的字:
十月十四日,太子妃血崩而亡。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朱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握著紙條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
他可以不在乎呂氏那個女人的生死,甚至內心深處對此樂見其成。但這紙條上的資訊,只要稍有一點政治頭腦和邏輯分析能力,就能讀出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義!
太子妃並沒有因為早產而躲過天幕預言的死劫!她死了,甚至比天幕預告的時間,還提前了四十多天!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天幕”所揭示的死亡命運,可能擁有著某種可怕的、難以抗拒的慣性!它或許會在時間上有所微調,但最終的結果,似乎早已註定!
如果連身處深宮、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理應受到重重保護的太子妃,都無法逃脫這既定的死亡,那麼……皇長孫朱雄英呢?他是否會如同天幕所言,在洪武十五年夭折?自己的母后馬皇后呢?是否也會在同年薨逝?還有……他最不願意去想,卻又無法迴避的大哥朱標,真的能熬過洪武二十五年那個死劫嗎?
而最讓他感到徹骨冰寒的是——他自己呢?
不管天幕明天會具體說出他死於哪一年,但根據之前的暗示,以及老四最終成功上位的結果來推斷,他朱樉的死亡時間,恐怕絕不會晚於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駕崩之年)!
“原來……原來我早就死了……”朱樉失神地喃喃自語,臉上血色盡褪,之前的雄心壯志、算計謀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只剩下無盡的荒誕和冰涼。
他終於明白了最殘酷的一點:他之所以在未來沒有參與到那場最高權力的角逐中,並非因為他爭不過老四,而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活到那個時候!他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早已被命運無情地剝奪了!
這種“出局”的方式,遠比在爭奪中失敗,更讓人感到絕望和無力。
彩雲之南,昆明的元梁王宮中,原本因天幕講述大明皇室內鬥而升起的一絲幸災樂禍,早已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徹底取代。
當“藍玉”這個名字與“以副將滅雲南梁王”的功績聯絡在一起時,整個宮殿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現任梁王把匝剌瓦爾密臉色鐵青,手中的金盃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不在乎大明太子妃怎麼死,也不關心秦王朱樉結局如何,但“滅雲南梁王”這五個字,像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的心臟。天幕不僅預言了他的敗亡,甚至連執行者都指名道姓地說了出來!那個現在還名聲不顯的藍玉,未來竟會成為覆滅他梁王基業的元兇之一!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這不是戰場上的勝負,而是命運被提前宣判的絕望。他看著殿外熟悉的山水,第一次感到這片基業是如此搖搖欲墜,彷彿已經看到了明軍鐵騎踏破關隘,那個叫藍玉的將領揮刀指向他的場景。
遼東大地,北元太尉納哈出的營帳中,氣氛同樣凝重。他擁兵二十萬,盤踞金山,是北元在東北的最後支柱。然而,天幕輕描淡寫的一句“以副將領騎兵逼降哈納出”,將他所有的實力和驕傲都擊得粉碎。
“逼降……”納哈出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口中滿是苦澀。不是戰死,不是擊潰,是逼降!這意味著他未來的選擇是屈辱地放下武器,歸順大明。而他麾下這二十萬兒郎,也將成為明朝的臣民。
更讓他心驚的是,執行這一任務的,又是藍玉!此人未來竟能兵不血刃地讓他這二十萬大軍臣服,這是何等的威懾力和手段?對比之下,他如今擁兵自重的狀態,在天幕揭示的“未來”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讓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與大明對抗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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