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破廟裡的那場短暫而詭異的會面,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回到燕王府安排的秘密落腳點,平安立刻將情況寫成絕密奏報,用最快的渠道發回應天。姚廣孝的出現和他透露的資訊太過重大,必須由皇帝和廖永忠來權衡定奪。同時,他也沒有完全相信那個神秘的和尚,一面加強了對燕王朱棣的貼身防護,一面派人對那座破廟和花園涼亭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遠距離監控,並開始秘密探查涼亭地下的情況——當然,極其小心,避免觸動可能存在的機關或預警。
鐵鉉則被要求詳細記錄與姚廣孝見面的每一個細節,從對方的外貌、神態、語氣、動作,到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篝火燃燒的氣味和火焰的顏色。這些細節,可能會成為判斷其意圖真偽的關鍵。
等待應天迴音的幾天裡,北平的氣氛壓抑而緊張。燕王府內外戒備森嚴,西市和“老鼠巷”的排查仍在繼續,但那個“影傀”和姚廣孝本人,卻如同人間蒸發,再未露面。涼亭附近的初步探查沒有發現明顯的地道或埋藏物,但用秦老頭改進的“陰儀”進行探測時,那下面的磁場反應確實與周圍有細微差異,只是目前還無法確定其性質和結構。
三天後,應天的回覆終於到了。不是簡單的旨意,而是一封廖永忠親筆寫就、內容詳盡的長信。
信中首先確認,黑雲嶺方向,大軍合圍已經完成,各項強攻準備基本就緒,但“天工閣”對“鑰芯”和“玄字三號”圖紙的破解,在鐵鉉提供的黑雲嶺感官資料輔助下,有了突破性進展,發現了一種可能對“主星儀”能量場進行有限干擾的共振頻率模式。因此,朱元璋決定暫緩強攻,準備嘗試技術干擾與精準打擊結合的方案,這需要更多時間進行模擬和準備。
接著,信中對北平的情況進行了分析。廖永忠認為,姚廣孝此人,極有可能是“降臨者”組織的“前成員”或“深度關聯者”,因某種原因(理念衝突、利益糾紛、或如其所言的“掙脫”)與組織決裂,但其身上的“烙印”(手腕印記)和掌握的知識,使他仍處於組織的監控或潛在影響之下。他的出現和示警,存在幾種可能:一是真心悔悟,想借朝廷之力對抗“降臨者”;二是與組織內鬥有關,想借刀殺人;三是更為複雜的雙重甚至多重間諜角色。但無論如何,他透露的關於涼亭節點、破壞節點以干擾“主星儀”的資訊,與“天工閣”目前的技術推演方向存在契合之處,值得重視。
因此,朱元璋的旨意是:雙線並進,謹慎驗證。
南京線:由廖永忠總領,秦老頭、沈先生主導,集中力量完善對“主星儀”的能量干擾方案,並嘗試破解“玄字三號”圖紙上可能標示的其他關鍵節點座標。同時,加快對胡康的“壓榨”和對已繳獲物品的研究,尋找更多武器或反制手段。
北平線:由平安繼續負責,核心任務不變——確保燕王安全,監控姚廣孝及“降臨者”可能的活動。但策略調整:同意對花園涼亭節點進行更深入的秘密探查,驗證姚廣孝所言。若節點確實存在且可被安全破壞,則按姚廣孝建議的“三日後子時”伺機動手。但同時,必須做好這是陷阱的萬全準備,行動時需有應對突發狀況和反制伏擊的預案。特別強調:對姚廣孝,保持接觸但絕對警惕,不可輕信,更不可讓其脫離監控或與燕王直接接觸。若其有異動,或試圖利用朝廷力量達成不可告人之目的,可果斷處置。
此外,旨意中還有一條專門針對鐵鉉的命令:命鐵鉉即刻隨下一批傳遞緊急文書的信使,輕裝快馬返回應天,加入“天工閣”的破解團隊。理由是,他對“降臨者”活動痕跡的現場觀察和直覺,對圖紙破解和能量模型構建有獨特價值,且其在北平的任務(發現姚廣孝、追蹤影傀)已階段性完成。
第二節
接到命令,鐵鉉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能參與“天工閣”更核心的破解工作,接觸最前沿的秘密,讓他感到興奮和責任重大。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捨不得離開北平這個剛剛開啟局面的新戰場,放心不下燕王府的安危和平安將軍面臨的複雜局面。
“放心去吧。”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一貫的沉穩,“北平這邊,有我在。姚廣孝和那個節點,我會處理。你回‘天工閣’,好好幫著秦老頭他們,早點把那勞什子‘主星儀’的弱點找出來,比什麼都強。記住,多看,多學,多想,你現在可是咱們的眼睛和鼻子,得變得更靈才行。”
鐵鉉重重點頭:“將軍保重!卑職一定盡力!”
沒有太多時間告別。當天下午,鐵鉉便跟著一隊偽裝成商隊的緊急信使,離開了北平。回程同樣是日夜兼程,但比起北上時的緊張和未知,此刻他心中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和對南京那邊進展的好奇。
幾天後,風塵僕僕的鐵鉉再次踏入了“天工閣”那間燈火通明、氣味奇特的大屋。與離開時相比,這裡似乎更加“混亂”而“狂熱”。牆上貼滿了各種演算紙和草圖,桌上堆滿了奇形怪狀的儀器部件和礦物樣本,秦老頭和沈先生眼中佈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鐵小子!回來的正好!”秦老頭一把拉住他,指著牆上新掛起的一幅巨大、複雜、由無數線條和光點構成的立體投影圖(似乎是用水晶和特殊光線投射出來的),“看!這是根據你提供的黑雲嶺資料、‘玄字三號’圖紙,還有對‘鑰芯’內部結構的顯微觀測,初步構建的‘主星儀’及其關聯能量網路模擬圖!”
鐵鉉凝神看去。那投影圖中心,是一個由多重扭曲光環巢狀、複雜到令人眼暈的結構,想必就是“主星儀”。從它身上延伸出許多粗細不一、明暗不同的光線,連線著周圍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光點。其中幾個光點被特別標註:黑雲嶺巖穴(紅色,明亮)、通州碼頭(藍色,微弱)、皇城司庫房(黃色,極微弱)、北平花園涼亭(綠色,新新增,亮度中等),以及另外幾個分散在南北不同地點的、尚未完全確認的疑似點。
“我們推測,這些光點就是他們預先佈設的‘節點’或‘座標點’。”沈先生解釋道,“‘主星儀’需要從這些節點吸收或調取某種能量,或者藉助它們進行定位和校準。涼亭節點被啟用,很可能就是為了增強黑雲嶺‘主星儀’與北方某個方向的聯絡,或者……為‘門’的開啟提供更精確的座標錨定!”
秦老頭興奮地搓著手:“更妙的是,透過對‘鑰芯’冷光閃爍序列和圖紙符號的交叉破譯,我們可能找到了干擾甚至‘欺騙’單個節點的方法!雖然還不能直接影響‘主星儀’核心,但如果能先破壞或遮蔽掉幾個關鍵節點,就像砍掉章魚的觸手,肯定能大大削弱它!北平涼亭那個,就是第一個試驗目標!”
鐵鉉聽得心潮澎湃:“那我們現在需要做什麼?”
“需要你!”秦老頭拉著他走到一個擺滿了各種古怪器件的桌前,“我們需要根據北平涼亭節點的具體特徵——地理位置、土壤成分、可能的埋藏深度、你感應到的磁場異常特點——來微調我們的干擾‘訊號’頻率和發射方式。還有,你近距離接觸過姚廣孝和那個‘影傀’,對他們可能使用的能量性質或防護手段有什麼感覺?任何細微的直覺都可以!”
鐵鉉立刻沉下心來,開始詳細描述自己在涼亭附近和破廟中的所有感官記憶,甚至包括對姚廣孝那篝火顏色的微妙差異的猜測。秦老頭和沈先生如獲至寶,飛快地記錄著,並不時提出更深入的問題。
接下來的兩天,鐵鉉幾乎不眠不休,完全融入了“天工閣”這種狂熱的工作節奏。他不僅僅是資訊的提供者,也開始在秦老頭的指導下,學習操作一些簡單的探測和模擬儀器,嘗試將自己的“感覺”轉化為具體的引數。這種將玄妙直覺與精密技術結合的過程,讓他對“降臨者”那套超越時代的知識體系,有了更具體、也更驚懼的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