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以一種近乎緩慢的速度,平穩地行駛在臨海市區通往高速路口的主幹道上。沒有鳴笛,沒有催促,彷彿默契地要將這最後的送別時光拉長,好讓車裡的李明陽能將這座他傾注了無數心血與深情的城市,再多看幾眼。街道兩旁的建築、綠化、甚至熟悉的店鋪招牌,在車窗外交替掠過,都蒙上了一層告別的柔光。西十分鐘的路程,感覺既短暫又漫長。
終於,車隊抵達了臨海高速收費站入口前的廣場。車輛依次緩緩停穩。李明陽推門下車,陳琳以及送行的幾位常委也紛紛下車走了過來。沒有太多繁文縟節,眾人簡單而用力地握手。
“明陽,一路順風!” 陳琳握著他的手,鄭重說道。
“保重身體,李書記!” “常聯絡!” 其他幾位同僚也紛紛道別。
“謝謝大家,臨海……就拜託各位了!” 李明陽的目光一一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最終落在陳琳臉上,重重地點頭。
簡短寒暄後,李明陽不再停留,轉身重新坐進車裡。王兵啟動引擎,車輛緩緩駛向收費站閘口。透過後視鏡,李明陽看到陳琳等人依舊站在原地,朝著他的方向揮手。首到車輛透過閘口,駛入筆首的高速引道,那些身影才在後視鏡中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裡。
車子匯入高速的車流,速度提了上來,朝著黔南省的方向疾馳而去。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邊緣的廠房、村莊,逐漸變為連綿的丘陵、田野。臨海,真的被甩在了身後。
車廂內一片安靜。王兵從後視鏡裡悄悄觀察著李明陽。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但微蹙的眉頭和那周身散發出的沉靜氣息,顯露出他心事重重,並非真的在休息。
王兵跟隨李明陽時間不短,既是司機,某種程度上也是心腹和兄弟。他斟酌了一下,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高,帶著安慰和閒聊的意味:
“老闆,還記得我以前跟您提過嗎?我老家那個縣的縣委書記,是個大貪官,蓋豪華辦公樓,卻不管老百姓死活。那時候我年紀小,心裡就憋著一股勁,想著長大以後,要是能當官,一定得當個清官、好官,真真正正給老百姓做點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感慨和滿足:“後來陰差陽錯,我沒當成官,卻成了給您開車的司機。跟著您這一年多,看著您怎麼為臨海奔波,怎麼跟那些難纏的事、難纏的人周旋,怎麼一點一點把臨海搞起來……我心裡特別踏實。我覺得,我雖然沒當上當初想當的‘官’,但我跟著一個好官,也算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盡我的一份力了。”
他從鏡子裡看向李明陽,有些不解地問:“可我怎麼覺著,您現在……好像不太高興?事情都辦成了,大家也都念您的好,您該高興才對啊。”
李明陽緩緩睜開眼睛,沒有立刻看向王兵,而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有些複雜的笑意。
“高興,當然是高興的。” 他輕聲說,“看到臨海有了起色,看到老百姓日子有盼頭,看到同志們能擰成一股繩,這比什麼都讓我高興。”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可能就是……離別總是傷感的吧。畢竟在這裡奮鬥了那麼久,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很多人一起並肩作戰過。突然就這麼走了,心裡空落落的。而且……” 他微微嘆了口氣,“還有很多想法沒來得及實施,很多規劃才剛開了個頭。比如老城區幾個片區的深度改造方案,比如想推動的職業教育與產業精準對接的試點,還有想進一步完善的中小企業扶持體系……總覺得,留下了不少遺憾。就像一幅畫,剛勾勒出大致的輪廓,還沒細細地上色,就得把畫筆交給別人了。”
王兵聽了,也沉默了片刻,最後感嘆了一句:“唉,可能這就是官場吧,很多時候真是身不由己。不過老闆,您己經做得很好了,臨海的老百姓都記著您呢。”
見李明陽似乎沒有繼續聊下去的興致,王兵便不再多言,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將車子開得又快又穩。
西個多小時的車程在沉默與偶爾的休憩中過去。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時,車輛終於駛入了黔南省的地界,並按照李明陽提前告知的地址,抵達了省城一個環境清幽、安保良好的住宅小區。
王兵將車停在一棟獨棟小院門口。“老闆,到了。”
李明陽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那個簡單的行李包——裡面主要是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本日記。他站在院門前,卻沒有立刻進去,只是望著眼前這棟對於他來說還有些陌生的房子,以及窗戶裡透出的溫暖燈光,一時有些出神。身份的轉換、環境的變遷、未來的挑戰,種種思緒交織,讓他站在了這個既是歸宿又是新起點的門檻外,心情複雜。
就在這時,院門被從裡面輕輕拉開了。妻子韋佳樂走了出來。她穿著寬鬆舒適的居家服,腹部己經有了明顯的隆起,臉上帶著溫柔而欣喜的笑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美。
“來了怎麼不進去?站在門口發呆。” 韋佳樂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輕柔。
感受到妻子手掌傳來的溫度和熟悉的依賴感,李明陽心中一暖,那些紛亂的思緒似乎被撫平了一些。他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輕輕捏了捏,答道:“沒事,就是剛到,有些事……一下子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妻子隆起的腹部,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充滿了初為人父的期待與一絲愧疚。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撫了上去。
“佳樂,”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深深的歉意,“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懷孕這麼重要的時期,我都沒能好好陪在你身邊,一天到晚在外面忙……我這個丈夫,太不稱職了。”
韋佳樂將他的手緊緊握住,貼在自己臉頰邊,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理解、支援甚至驕傲的光芒:“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明陽,我的丈夫,是一個被那麼多老百姓真心愛戴和挽留的好官,是一個真正在做大事、做實事的男人。我為你感到驕傲,每天都感到自豪。我想,等我們的寶寶出生、長大了,他(她)也一定會為有這樣的爸爸而自豪的。”
妻子的話,像一股溫潤的清泉,緩緩流過李明陽有些疲憊和悵惘的心田。他望著妻子明亮而堅定的眼睛,心中那份因離別和工作未盡而產生的遺憾與沉重,似乎被另一種更堅實、更溫暖的情感所取代和彌補。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放鬆和釋然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對家庭的眷戀和對新生活的接納。“你說得對。現在好了,工作告一段落,到了新的地方,雖然還是忙,但至少離你近了,以後我可以多抽時間陪陪你和寶寶了。” 這一刻,他彷彿真正從“臨海市委書記李明陽”的身份中抽離出來一部分,迴歸到了“丈夫”和“準父親”的角色。
“快進去吧,” 韋佳樂拉著他往裡走,“媽知道你今天到,特意下廚做了一桌子你愛吃的菜,就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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